貝爾女巫事件:他再也不會從那張床上起來了

A dark candlelit bedroom in an old house, a pale woman with long tangled black hair and a ragged white gown leaning over a bed and screaming down at a terrified man lying under the quilt, candles and a mirror glowing on the dresser behind them

美國田納西州北部的羅伯森郡,在今天亞當斯鎮附近,有一條名叫紅河的河,從樹林和農田之間流過。河邊有一座農場,一家人從北卡羅來納州搬來,蓋了房子,開了田,在這裡安安穩穩地過了十幾年。

一八一七年的某一天,農場的主人約翰・貝爾走在自己的玉米田裡,看見田中間坐著一隻動物。他這輩子從來沒有見過那樣的動物,牠就坐在一行一行的玉米中間,直直地盯著他,他一步一步走近,牠一動也不動,只是看著他。他以為大概是一條狗,舉起手上的槍朝牠開了一槍,那隻動物轉身跑掉了。

沒有人知道那是什麼。這一家人後來回想,那是第一件怪事,從那天起,整整四年,這個家再也沒有過一個安穩的晚上。

橡樹枝上的綠衣小女孩

不久之後的一個傍晚,他的小女兒帶著弟弟妹妹,走進屋旁那片高大的樹林。她說,她在一棵很高的橡樹上看見一個穿著綠衣服的小女孩,兩手抓著樹枝,一下一下地盪著。那是一個很漂亮的小女孩,沒有人知道她是誰家的孩子。

家裡的一個僕人也說,每天晚上他去看妻子,走到路上同一個地方,就會有一隻很大的黑狗從路邊走出來,走在他前面,一路領著他到小屋門口,然後就不見了,每天晚上都是這樣。

這些事,當時沒有人放在心上,直到那一年,有人開始敲他們家的門。

一點蠟燭,聲音就停了

先是門。入夜以後,門上有人一下一下地敲,可是誰也找不到是誰在敲。接著是牆,敲擊聲從外面的牆上傳進來,繞著屋子響,一樣找不到人。

然後,聲音進了屋子。

男孩們睡的那間房,半夜裡響起像是老鼠在啃床柱的聲音,接著像有幾條狗在打架,又像有一條鐵鍊在地板上被拖著走。

有人點起蠟燭去看,燭光一亮,聲音就停了,房間裡什麼也沒有。可是就在這個時候,小女兒的房間裡傳出了尖叫,她哭喊著,說有什麼在追她,她嚇得幾乎丟了魂。

約翰・貝爾自己的身體也開始不對勁。他的舌頭會突然僵住,他說,那感覺就像有一根小木棍橫著卡在嘴裡,把兩邊的臉頰從裡面往外撐開,他想吃東西,那根看不見的木棍就把食物頂出來,發作的時候,他連一口飯都吞不下去。

他要全家人把這些事守成祕密,對外一個字都不准說。家人照做了,就這樣忍了一年多,也許他們以為,只要不說出去,事情就會自己停下來。

事情沒有停,反而一夜比一夜凶。他的一個兒子後來把那幾年寫了下來,他寫到某一天晚上,全家都早早睡了,他才剛睡著,就覺得自己的頭髮開始被扭緊,接著猛地一扯,整個人被從床上拉了起來,痛得像是頭頂被整片掀掉。他的弟弟在旁邊大叫,同一個時候,他妹妹的房間裡也傳出了尖叫。從那一夜起,她每天晚上一躺下,頭髮就被不停地拉扯。那一夜,他們的父母幾乎沒有睡。

再後來,這個家裡沒有一張床是安全的。睡著的人身上的被子會被一把扯掉,蓋回去,又被扯掉,有時候是床單從身下被抽走,有時候是枕頭從頭底下被拽出去。最凶的那幾夜,整棟房子都在晃,像是外面正颳著一場暴風雨。

A dark old bedroom at night, a quilt torn up into the air by an unseen force while pillows, picture frames and a chair fly across the room, and a terrified woman in a white nightgown screams from the bed, clutching one corner of the quilt and reaching up with her other hand

祕密,再也守不住了。

「我是一個靈」

消息傳開以後,到貝爾家來的人一天比一天多,有人是來幫忙的,有人是想來看清楚,到底是誰在裝神弄鬼。

這些人很快就吃到了苦頭。誰要是不讓那些聲響扯走床上的被子,死命拉著不放,誰要是專程來揪出搗鬼的人,臉上就會挨一記耳光。打他們的那隻手誰也看不見,可是那一聲巴掌,屋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像是一隻厚重的手掌重重拍在臉上,挨打的人臉上火辣辣地痛。

來的人對著空蕩蕩的房間一再追問,要那些聲響說出來,到底想要什麼。

起初,回應他們的是一陣很低的口哨聲,斷斷續續,像是有人想用口哨說話。過了一陣子,口哨聲變成一種微弱、發抖的氣音,聽得出是在說話,卻聽不清說了什麼。那個氣音一天比一天有力氣,終於,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有人問:「你是誰?你要什麼?」

一個很微弱的聲音回答了,在場的每個人都聽見了:

「我是一個靈,我曾經很快樂,但我被打擾了。」

從那天起,那個聲音就留在了這個家裡。那個聲音會背禱詞,會跟人爭辯聖經,還會學附近人家的聲音說話,學得一模一樣。對這家的女主人,那個聲音始終很溫柔,對她的丈夫,卻完全是另一回事。

有一個牧師跟那個聲音談了很久,一再追問到底是誰、為什麼要到這個家來。最後,那個聲音說,在牧師面前不能說謊,既然他一定要知道,那就告訴他:自己是一個女巫,來這裡,就是要纏著老傑克・貝爾,只要他還活著一天,就要折磨他一天。

這句話很快就傳遍了附近,男男女女聽了都變了臉色,說他們早就這麼想了。從那以後,附近的人提起貝爾家的這件事,不再說「那個聲音」,只用一個詞:女巫。後來,這件事就被叫做「貝爾女巫」。

「老傑克」,是女巫給約翰・貝爾取的稱呼。女巫親口說了來意,所以從這一天起,屋裡的每個人都知道了,女巫要的是什麼,只是沒有人知道,那一天什麼時候會來。

「拜託,不要嫁給他」

除了他,女巫纏得最緊的,是他的小女兒。

家裡的人常常聽見她突然尖叫,哭喊著身上被針扎。他們聽見巴掌落在她臉上的聲音,看見她的臉頰上浮起一塊紅印,可是她的身邊一個人也沒有。到後來,她的父母連一個晚上都不敢讓她一個人睡。

後來,她訂了婚。

就在她和未婚夫在一起的時候,女巫換了一種樣子出現。那是一個柔軟、哀傷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嘆著氣,一點一點地靠近,用很大的氣音,一遍又一遍地哀求:

「拜託,貝琪・貝爾,不要跟……」

「拜託,貝琪・貝爾,不要嫁給……」

每一次,那句話的最後,都是她未婚夫的名字。

女巫求得一遍比一遍懇切,聽見的人,背上都竄起一陣冷顫。沒有人知道女巫為什麼不准她嫁,那時候也還沒有人想到,女巫要的,從來不只這一件事。

櫃子裡的小瓶

到了一八二〇年冬天,約翰・貝爾已經病了很久。

他這一輩子,每天早上都在同一個時間起床,再把全家人叫醒,病了以後也從來沒有晚過一天。十二月十九日早上,他沒有起來。

家人以為他只是睡得太熟,他的妻子輕手輕腳地走出房間去準備早飯,兒子們去照看工人和牲口,誰也不讓人吵醒他。吃過早飯,家人覺得不對勁,進房去叫他,才發現他陷在很深的昏睡裡,怎麼叫都叫不醒。

他的一個兒子去櫃子裡拿醫生開的藥。那些藥一直被小心地收在那裡,可是這天早上,藥不見了,原本放藥的地方,擺著一只燻得發黑的小瓶,裡面裝著三分之一瓶深色的液體。他問遍了全家,沒有人動過那些藥,也沒有一個人見過這只瓶子。

A half-open old wooden cupboard in a dim bedroom, its shelf thick with cobwebs and grime, and a small smoke-stained glass bottle with a cork stopper standing at the back, partly filled with a dark red liquid

醫生被急急忙忙請了來,幾個鄰居也趕到了。就在所有人看著那只瓶子的時候,女巫開口了,語氣裡全是得意:

「別白費力氣救老傑克了,這一次我抓住他了,他再也不會從那張床上起來了。」

有人問女巫,櫃子裡那瓶藥是怎麼回事。

「是我放在那裡的。昨天晚上,趁他睡著的時候,我給老傑克灌了一大口,他已經沒救了。」

醫生看過那只瓶子,說那不是他留下的,也說不出裡面裝的是什麼。這個家裡,除了醫生,從來沒有人帶過任何藥進門。

醫生說,床上的他呼吸裡有一股味道,跟那只瓶子裡的東西很像。

他們把瓶子連同裡面的液體丟進爐火裡,火裡竄起一道藍色的火焰,像火藥炸開一樣一閃,直衝上煙囪。

他再也沒有醒過來。那一整天、一整夜,他一直躺在那張床上,像是被下了很重的迷藥,叫不醒,連一口藥也灌不進去。

在他還有一口氣的那段時間,女巫一直在屋子裡,放聲狂歡,唱著嘲弄他的歌,像是在等他斷氣。十二月二十日早上,他斷了氣,歌聲也跟著停了,屋子裡安靜得像是女巫也走了,一直安靜到下葬那天。

那是一個晴朗的十二月天,來送他最後一程的人很多。墳填平了,親友們轉過身正要離開,四周忽然響起一陣很大的歌聲,女巫放開了嗓子,唱的是一首喝酒時唱的歌。歌聲跟著送葬的人一路回到屋前,一直唱到最後一個人走進門裡,才停下來。

七年後

他死了以後,女巫像是消了大半的氣,可是沒有走,在這個家裡又待過了一個冬天,待過了一八二一年的春天,一天比一天安靜。那年春天,他的小女兒退了婚。

然後,女巫向這家的女主人溫柔地道別,說是要離開七年,七年後一定會回來,回來的時候,還會去附近的每一戶人家。

一八二八年二月,女巫真的回來了。

那時候,其他孩子都已經各自搬出去住,老屋裡只剩下他的妻子和兩個兒子。寫下這一切的那個兒子說,回來的方式,跟第一次一模一樣。先是屋外的護牆板上傳來一陣一陣的抓撓聲,抓了很久,然後聲音進了屋,在他的床柱上抓,接著,他身上的被子被一把扯掉。他拉回來蓋好,又被扯掉,就這樣耗了大半夜。

一連好幾個晚上,他都沒有說,怕嚇到他的母親。直到有一天夜裡,他聽見母親的房間傳出聲響,沒多久,母親和弟弟就慌慌張張衝進他的房間,說他們身上的被子也被扯掉了。

三個人坐著,一直坐到很晚,他們都知道,是女巫回來了。他們說好,這一次誰都不跟女巫說話,也不讓任何人知道。大約兩個星期以後,女巫又走了。

七年前,女巫說過,回來的時候要去附近的每一戶人家,離開老屋以後去了哪裡,寫下這一切的兒子說他不知道。也許那年二月,附近的某一戶人家,也在半夜被扯掉了被子,只是那一家人就像當年的貝爾家一樣,把這件事守成了祕密,對誰都沒有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