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auke Liebs失蹤命案:那些電話究竟是在向誰求救?
二〇〇六年夏天,德國主辦世界盃,整個國家像在辦一場很長的派對,連北萊茵-西發利亞邦的小城帕德博恩,年輕人也成群聚在一起看球。帕德博恩一帶是三個邦交界的鄉下,綠地多,人口少,平常安靜得很,附近最大的兩座城市,犯罪率都比全國平均還低。
六月二十日是一個很熱的星期二,二十一歲的護理學生 Frauke Liebs 和朋友約好了,那天晚上要在城裡一家愛爾蘭酒吧一起看英格蘭對瑞典。出門赴約之前,她的母親和室友先陪她吃了晚飯,九點左右開車把她送到酒吧門口。
兩個小時以後,比賽結束了,Frauke 有點累,決定走路回家,從酒吧走回她和室友合租的小公寓,只要十五分鐘。她的室友,也是她最要好的朋友,那天晚上非得等她回來不可,因為他借走了 Frauke 的家門鑰匙,Frauke 沒有鑰匙進不了門,只能等她到家,室友再幫她開門。
然而,那天晚上,他一直沒有等到她。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她幾乎每天晚上都用自己的手機打回家,一次又一次說今天就會回去,卻沒有一次說得出自己人在哪裡。到了十月,一個獵人在森林裡找到了她。
四十公里外傳來的簡訊
大約在走出酒吧兩個小時以後,她的手機傳出了一則簡訊。
後來警察追查這則簡訊是從哪裡發出來的,結果不是帕德博恩,而是四十公里外的小鎮尼海姆一帶。也就是說,她離開酒吧才兩個小時,人就已經在一個走路不可能走得到的地方。
她的父母報了失蹤,警察開始大規模地公開尋人。那則簡訊可能是她自己打的,也可能是有人拿著她的手機打的。也許從那天晚上開始,那支手機就已經不只握在她一個人的手裡了。
「我在帕德博恩」
六月二十二日晚上,室友接到一通電話,打來的是她。她開口叫了室友一個名字,那是她平常只有在事情不對勁的時候才會用的叫法,接著說:「我只是想說,我很好,我很快就會回家,跟爸爸媽媽還有其他人說一聲。」
隔天,她傳來一則簡訊:「我今天回家。我在帕德博恩。好愛你。」同一天,她的兄弟打給她,問她什麼時候回家,她說今天,不會太晚,又說她在帕德博恩,要他不要問。他追問她到底在哪裡,她只回了一句:「不能說。」
六月二十四日,她又打給室友,說她今天晚上就會回家。室友問她有沒有受傷,她說沒有,接著卻莫名其妙地把同一句話連說了三次:「我在帕德博恩。我在帕德博恩。我在帕德博恩。」
室友沒有問她在哪裡,她卻一遍又一遍地說自己在帕德博恩,像是有人要她非說這句話不可。
六月二十五日,她還是那一句「今天回家」。室友問她有沒有危險,她說沒有;室友再問她到底在哪裡,她說等回家再解釋。
除了一通以外,這幾通電話都是在晚上十點以後打來的,每一通都只有短短幾句話,她的聲音一次比一次弱,有時候聽起來像是在恍惚之中。警察去查這些電話是從哪裡打出來的,發現這幾通電話分別來自帕德博恩周圍幾個不同的工業區,所以她說她在帕德博恩,其實並沒有說謊,只是好像有人每天晚上換一個地方,帶她去打這一通電話。
六月二十六日,星期一,那天沒有任何電話打來。
最後的五分鐘
六月二十七日,星期二晚上,她的姊妹和父母都到了室友的公寓,一起等她的消息,父母後來先回去了,屋子裡只剩下室友和她的姊妹。
那天深夜,電話終於響了,是她打來的。這一通電話講了整整五分鐘,她的姊妹就在室友旁邊一起聽。後來,他們把記得的每一句話都寫了下來。
她說:「我很好。」
室友問:「你在哪裡?」
「不能說。」
「那就回家啊。」
「不行。」
「為什麼?」
「不能跟你說。」
然後,室友問出了那個問題:「你被關起來了嗎?」
「是……不是!不是!」
她先脫口說了「是」,又馬上改口,一連說了兩次「不是」。室友接著問她怕不怕,她說不怕;室友再問誰跟她在一起,她說不能說。
「你累嗎?」
「對,很累。」
「你知道警察在找你嗎?」
「知道。」
「你怎麼知道?」
「我都快一個星期不見了。」
「你為什麼不見了?」
「你明明知道的。」
室友說他不知道,又問她是不是遇到了別的男人,她說:「你知道我不會為了一個男人消失一個星期的,你了解我。」她問爸爸媽媽在不在,聽到他們剛剛還在,她說:「跟他們說,我非常愛他們。」室友說要去接她,她說不行;室友又問能不能約在哪裡見一面,她還是說不行。
於是,室友又問了一次:
「你在哪裡?」
「媽媽。」
「你在哪裡?」
「媽媽。」
「你在哪裡?」
「媽媽。」
三次問她人在哪裡,她三次都只回答了這兩個字。
接著,她要姊妹來聽電話,電話一換手,她就說:「拜託不要一直問我。」
她的姊妹說:「我們會把房間整理好,沒有人會問你發生了什麼事,回來吧。」
電話那頭的她卻回了一句很突兀的話:「不行,我還活著!」
「你是跟一個人,還是好幾個人在一起?」
「拜託不要問我。我很想跟你們在一起,我很想回家。」
最後,電話又回到室友手上,室友要她至少一天打一次電話回來。
「好,我會的。再見,很快見。」
那是最後一次有人聽見她的聲音。
她的母親那時候在山另一邊的一座小鎮工作,那座小鎮離尼海姆不遠,所以那三聲「媽媽」,也許並不是答非所問,而是她在不能說的情況下,唯一說得出口的方向。她的家人和警察後來也一直在想,是不是那一聲脫口而出的「是」,讓她再也打不出下一通電話。
每天深夜開出去的車
那通電話掛斷幾個小時以後,她的手機最後一次連上基地台,地點又是尼海姆一帶,從那以後,再也沒有任何訊號。
警察把查到的所有資料交給了北萊茵-西發利亞邦的刑事局,那裡的側寫專家做了技術與心理鑑識的分析,也到尼海姆一帶實地查訪,在二〇〇七年一月提出結論:她失蹤以後的那一個星期,是被人違反意願關在尼海姆一帶,地方可能是一間公寓、一棟房子、一間度假屋、一間獵人小屋,也可能是一輛露營車。犯人很可能是一個男人單獨作案,但也不排除是好幾個人,或是一對男女。
警察還推斷,那一個星期幾乎每天深夜,犯人都會開車帶著她出門,到帕德博恩讓她打電話,過一陣子再把她載回去,也許就是要讓所有人以為她在帕德博恩,沒有人會去找她真正被關的地方。所以如果警察推得沒錯,她每一次在電話裡說「我在帕德博恩」,都是被帶到四十公里外的工業區裡說的,電話一掛上,那輛車就把她載回尼海姆。
為了找出那個地方,警察把傳單寄到尼海姆一帶每一戶人家,請大家幫忙回想。傳單上寫著,犯人和她那幾天幾乎每天深夜都會開車出門,過一陣子再回來。如果犯人就住在那一帶,每天半夜這樣進進出出,鄰居也許會覺得奇怪,所以傳單上問:「你的鄰居或熟人,在那段時間有沒有改變他的生活習慣和作息?」警察也提醒大家,那幾天如果有人在附近看過一個年輕女子跟另一個人走在一起,就算當時看起來只像是兩個來度假的遊客,也請再回想一次。
那一個星期,也許有人在深夜看過那輛車從自家門前開過去,只是誰也沒有想到,坐在車上的那個年輕女子正被帶去打電話回家。
一直沒有找到的手機
十月四日,一個獵人在帕德博恩東南邊、利希滕瑙附近的森林裡,離一條鄉間公路不遠的地方,發現了她。
她的衣服完好無缺,警察推測,失蹤以後的那一個星期,她一直穿著同一套衣服。警察很快就確定,發現她的地方並不是她被殺的地方,所有的痕跡都已經被抹掉,她是怎麼死的,也已經查不出來。找了三個多月的失蹤者,從這一天起,變成了一件命案。
她的手機和手錶都不在身上。那支幾乎每天晚上都打回家的手機最後一次連上基地台是在尼海姆一帶,之後再也沒有人找到過。
公路旁的木頭十字架
這些年,警察查過九百個人,做過四十次搜索。到了二〇二六年六月二十日,離她失蹤的那一天已經整整二十年,警察查過的線索超過一千四百條,負責這件案子的檢察官還沒有放棄找到犯人的希望。
當年發現她的地方,有人立了一個木頭十字架紀念她,二十年過去,那個十字架到今天還立在利希滕瑙那條鄉間公路的路邊。
坐在她身邊的人
如果警察推得沒錯,那一個星期的每一通電話,她的身邊都還坐著另一個人。她每一次求救,最先聽見的都不是她的家人,而是那個坐在車上、聽著她喊了三次媽媽、再把她載回去的人。
那一個星期,家人和室友在電話裡一次又一次問她「你在哪裡」,她始終沒能說出口,而這個問題的答案,二十年來一直握在那個坐在她身邊、聽完了她每一通求救電話的人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