詭山:迪亞特洛夫事件

Dramatised illustration of the Dyatlov Pass incident: a canvas tent half buried and collapsing in a blizzard on a bare mountain slope, rucksacks, a ski pole and a sledge scattered in the snow around it, snow-covered ridges and a pale moon breaking through storm clouds behind, and a tall dark shape with two points of light for eyes standing in the cloud above the ridge

一九五九年二月二十六日,兩個學生沿著一道沒有樹的山脊往上找。這裡是烏拉山脈的北段,蘇聯的斯維爾德洛夫斯克州,今天的俄羅斯,山脊光禿,雪被風壓成硬殼,住在那一帶的曼西人叫這座山霍拉特夏赫爾,一座死的山,什麼獵物都沒有的山,那裡不能打獵,也不能放鹿。

他們要找的九個人,二十五天前把帳篷搭在它的東坡上。

兩個學生在坡上看見一角篷布。

日記的下一頁是空的

那九個人是烏拉爾理工學院的學生和剛畢業的工程師,多數二十出頭,最年長的一個快四十歲,是山區旅行站的教練。一月二十三日,十個人從斯維爾德洛夫斯克坐火車出發,往北邊的山裡去。走到半路一個廢棄的聚落,一個人因為病痛退出,剩下九個,他是十個人裡唯一回來的。

隊伍的日記一路記到一月三十一日,那一頁是隊長迪亞特洛夫寫的。風從西邊來,帶著暖意,卻刮得人臉發疼,力道像飛機起飛時噴出來的氣流,氣溫零下十八到二十四度,他們離開河谷一路往上走,走到快四點,得開始找地方紮營。

再下一頁是空的。

二月一日早上,他們在林子裡挖了一個儲藏坑,把回程要用的食物和多餘的裝備留在裡面,減輕重量往山脊走,他們打算回來拿的。下午,帳篷搭在那座山的東坡上。相機裡最後幾格底片拍的就是那個下午:幾個裹得嚴實的人影在風雪裡往坡上走,然後彎下腰,在雪裡挖出一塊平台,把帳篷立起來。天色暗得很快,帳篷立起來的時候,山已經黑了。

之後的底片是空的。

他們說好二月十二日會從山下的村子發電報回去。十二日過了,電報沒有來。十三日、十四日、十五日,電報沒有來。過了一個星期,家屬去找了學院和黨部,二月二十一日,第一批搜救隊進山,學院的學生也組了幾隊跟著上去。二十六日,其中兩個學生在坡上看見那一角篷布。

那頂從裡面割開的帳篷

帳篷還立著一半,另一半被雪壓塌了。走近的人先看到篷布上的口子,幾道,不是撕的,是刀割的。

然後他們掀開篷布往裡面看。

裡面什麼都在。九個背包都在,毯子攤著,防風外套和棉褲在原位,鐵爐、地圖、食物,還有幾本日記,全在它們該在的地方;靴子幾乎一雙不少,都留在帳篷裡,沒有人穿走。像是九個人剛剛還在,只是一起走開了一下。

帳篷裡沒有人,帳篷外也沒有人,只有風。

割口在右邊那面斜篷上,三道,最長的將近九十公分,最短的三十幾公分,後來鑑定的人在報告裡寫得很清楚,那些口全是從裡面割開的。開口的人連門簾都沒掀,靴子也沒穿,直接從篷布上割出一條路,走進零下的夜裡。

從帳篷往下坡看,雪地上有東西在等他們。

只穿襪子,往黑裡走

一列腳印,八個人,也可能是九個,從帳篷口出來,排成一列往山谷的方向走。

那些大多不是靴子印,大部分只穿著襪子,有一個人只穿了一隻棉襪,幾乎是光腳,只有少數幾個是氈靴的印子。那裡的風大到日記裡拿飛機起飛的噴流來比,而他們穿著襪子走進雪裡。

腳印比周圍的雪面高出一截。風把鬆雪刮走了,被人踩實的地方留了下來,一排凸起的腳掌從帳篷一路排到坡底,像是雪自己記住了那一夜。

它們排得不亂,沒有人脫隊,八九個人在黑裡排成一列往下走,走得不慌,一直走了差不多一公里,走進樹林的邊緣,然後就沒了。

那棵雪松和火堆旁邊的兩個人

第二天,搜救隊員順著腳印消失的方向再往下找。離帳篷一千五百公尺,森林的邊上有一棵很大的雪松,樹下是一堆熄了的火。

火早就滅了,灰是冷的。火堆旁邊躺著兩個人,只剩內衣褲,身上有燒傷,其中一個燒到三度,他的牙齒之間咬著一小塊皮,是從他自己手上撕下來的。

雪松的樹枝在離地兩公尺以下全被折光了,再往上,四五公尺高的地方,還有一處斷口。有人在那樣的夜裡,穿著內衣,爬到四五公尺高的地方去折樹枝。

周圍的雪地上散著撕破的襪子、一條燒掉一角的女用手帕、幾張鈔票和一些衣服的碎片;而這兩個人身上的衣服,有一部分不是脫掉的,是被割掉的。

割下來的那些衣服,不在這裡。有人把它們帶走了。

Dramatised illustration of the Dyatlov Pass incident: a tall cedar in a moonlit snow forest with its lower branches snapped off, the pale broken stubs standing out from the trunk, a heap of broken boughs at its foot, and on the snow in front of it a torn sock, a handkerchief with a burnt corner, a few banknotes and scraps of clothing

三個人都朝著帳篷

同一天,搜救隊從雪松往帳篷的方向回頭找,斜坡上隔一段距離就躺著一個人,像是沿著一條看不見的線排開的。

第一個離火堆三百公尺,仰躺著,頭朝帳篷那邊,外套的扣子是開的。那是隊長迪亞特洛夫,後來這整片山口都用他的名字叫,他手腕上的錶停在五點三十一分。

再往上,第二個人埋在半公尺深的雪底下,搜救隊一直到三月五日才把他挖出來,臉朝下,顱骨上有一道六公分長的裂痕。

再往上,第三個是隊裡年紀較長的那個女生,臉朝下,手腳的姿勢像是在往帳篷的方向爬。

他們是往回走的。往上,往那頂被自己割開的帳篷走,走向他們用刀開路逃出來的地方,三個人都沒有走到。

雪松下兩個,坡上三個,總共五個。還有四個人,整個三月,整個四月,探雪的長桿在坡上一寸一寸戳過去,每一次落下去都可能碰到一個人,可是什麼都沒有碰到,山把他們收起來了。

雪底下那四個空著的座位

五月初,雪開始融。一個曼西獵人帶著狗在雪松附近走,發現地上有一串被砍下來的樹枝,一路往林子裡去,他順著樹枝走,幾十公尺後,腳下是一道溪谷。

先出來的是衣服。一條黑色的棉褲,右腿被割掉了;一件淺褐色的女用毛衣,只剩左半邊;再往溪谷上游十五公尺,半件米色毛衣和一條滑雪褲。

再往下挖,雪底下三公尺多,是一塊鋪好的地板。十四棵小樅樹的樹頂和一棵樺樹的樹頂,平平整整鋪在雪洞的底部,上面的衣服擺成四個位置,像四個座位,有人在雪底下替四個人鋪好了一個可以坐下來的地方。

座位是空的。

四個人在離火堆七十五公尺的溪床裡,四公尺多深的雪底下,泡在融雪的水裡。兩個人的肋骨大面積骨折,其中一個是左右兩側都斷了好幾根,另一個人的顱骨被壓出一塊三乘七公分的碎裂;可是他們的身上沒有外傷,皮膚上找不到任何能對得上那些骨折的傷口,像是有什麼東西隔著皮膚,直接把裡面壓碎了。

驗屍報告上,二十歲的那個女生那一頁寫著兩句話:「口腔內舌頭缺失。」「眼球缺失。」隊裡最年長的那個人,眼球也缺失。

她的右腳上裹著半件米色毛衣,腿上纏著一塊燒過的灰色毛料,褲子燒破了幾處。雪松底下那兩個人身上被割掉的衣服,在這裡,在她和另一個人身上,所以有人從火堆走回了溪谷,帶著從同伴身上割下來的衣服。

五月中,四個人的衣服被送去做放射性檢驗。那件褐色毛衣每一百五十平方公分,每分鐘測到九千九百次衰變,洗了三個小時,還有五千兩百次。沒有人說得出,在這座沒有樹的山上,那些衣服是碰到了什麼。

Dramatised illustration of the Dyatlov Pass incident: looking down into a deep pit cut through the snow in a ravine, a floor of fir boughs and birch poles laid across the bottom with four pieces of clothing set out on it, a lit lantern, a shovel, a coil of rope and a pack left at the rim, and a moonlit line of snow-covered firs behind

結案書上那一句話

五月二十八日,法醫被叫去問話。

那個人顱骨上的碎裂,他在筆錄裡是這樣說的:「可能是高速行駛的汽車撞擊造成的」,或者是「被一陣強風拋起、摔下,頭撞在石頭、冰之類的東西上」。用手拿東西打不出這種傷,他說:「那樣軟組織會有損傷,而這裡看不出來。」另外兩個人的肋骨,他說:「非常像炸彈衝擊波造成的那種創傷」,胸口外面同樣什麼都沒有。受了那樣的傷的人,他說,最多還能撐十到二十分鐘,那十到二十分鐘裡,溪谷底下發生了什麼,沒有人知道。

同一天,卷宗結案。九個人的死因,結案書上只有一句話:「一股壓倒性的力量,登山者無法克服。」檢察官簽了名,上級批准,整份卷宗歸檔,封存。什麼樣的力量,卷宗沒有說。

卷宗裡還夾著幾份跟屍體無關的證詞。那一夜過後半個月,二月十七日天還沒亮,山下一個站哨的士兵看見南邊的天上升起一個亮白色的球,一團濃霧一下子把它包住,一下子又散開,霧的中心有一個星星大小的亮點,它不急不慢地往北飄,飄了八到十分鐘才看不見。

三月三十一日凌晨四點,搜救隊還在山上找剩下的四個人。守夜的隊員看見東南方的天上有一個很大的火環,它朝著營地過來,二十分鐘裡一直在過來,整個營地的人都被叫起來,站在雪地上看著它。它躲到一座山頭後面之前,環的中心冒出一顆星,慢慢脹到月亮那麼大,然後脫離那個環,往下掉。早上九點半,搜救隊發了一份報告下山,報告的最後一句是:「請解釋這個現象,並告知是否安全,因為在這種情況下,它讓我們感到不安。」

這些都在卷宗裡,跟那頂帳篷、那列腳印、那棵雪松和那塊鋪好的地板放在一起,封起來。

卷宗封得起來,山封不起來,每年冬天,雪都會把那道坡重新蓋一次。

那一夜帳篷裡發生了什麼,卷宗沒有寫,唯一知道的九個人,一個都沒有從那道坡上走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