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裡的懸案：藍可兒事件

2013 年，洛杉磯。一個 21 歲的加拿大女學生在市中心的老飯店裡失蹤；警方公布的電梯監視器畫面，讓全世界跟著發毛；十九天後，她在飯店頂樓的水塔裡被找到。死因欄寫著「意外」，可是她怎麼上去的、怎麼進到水裡的，十幾年過去，沒有人答得出來。

這就是藍可兒事件——一樁令人困惑了十幾年的世紀懸案。

而這一切被發現的開端，是水。

2013 年 2 月中，洛杉磯市中心的塞西爾飯店（Cecil Hotel），有房客發現蓮蓬頭的水越來越小，小到只剩一條線。有人擰開水龍頭，頭兩秒流出來的是發黑的水，過一會兒才恢復正常。一對住了八天的英國夫妻，後來這樣對記者描述那陣子的自來水：有一股很怪的、發甜的、令人作嘔的味道。可是他們一整個星期什麼都沒說。

「我們以為這裡的水就是這樣。」

沒有人往上想。頂樓上立著四個水塔，供應整棟飯店的客房、廚房和咖啡店。那些天裡，房客用這些水刷牙，洗澡，煮咖啡，喝進肚子裡。

一棟專門收留厄運的老飯店

塞西爾飯店開在主街（Main Street）上，1927 年開業。大蕭條之後，它跟著整條街一路往下沉，最後沉進旁邊貧民區（Skid Row）的街景裡。將近一個世紀，這棟樓累積了太多警察來過的紀錄：墜樓，自殺，1964 年一樁至今未破的房內命案。1985 年，連環殺手理察・拉米雷茲住過這裡；1991 年，另一個連環殺手傑克・恩特維格也住過。

2011 年，飯店把其中幾層樓重新裝修，掛上新招牌，改叫「Stay on Main」——住在主街。同一棟樓，兩塊招牌，兩種價錢。

2013 年 1 月底，一個 21 歲的加拿大女生，訂了新招牌下的床位。

二十一歲的獨旅，終點是塞西爾飯店

她叫藍可兒（Elisa Lam），溫哥華人，香港移民家庭的女兒，英屬哥倫比亞大學的學生。她寫部落格，寫時裝，寫日常，也寫自己跟躁鬱症和憂鬱症的纏鬥。部落格的題詞引了小說家恰克・帕拉尼克的一句話——你總是被「你在浪費人生」這個念頭纏著。

2013 年 1 月，她一個人搭火車和長途巴士南下加州，先去了聖地牙哥動物園，把照片發上網——照片中的她看起來相當平靜，沒有任何異常。1 月 26 日，她到了洛杉磯，隨後住進塞西爾飯店五樓的多人房，跟陌生人同住。預計的下一站行程是北加州的聖塔克魯茲。

然而，同房的室友很快就去櫃檯抱怨。飯店經理後來在法庭作證時說，她在室友的床位上留字條，寫「回家去」、「走開」，還替房門設了一句通關密語，答對才讓進。住了兩天，飯店因承受不了持續客訴的壓力，決定將她移到單人房居住。

從那個房間，她每天晚上打電話回溫哥華的家。

但 1 月 31 日，溫哥華家中的電話沒有響起。

最後一次有人見到她

那天她本來該退房，北上聖塔克魯茲。白天，有人在飯店幾條街外的「最後一間書店」（The Last Bookstore）見過她：書店經理記得她開朗、健談，正在替家人挑禮物，還在盤算挑中的書會不會太重、帶著旅行不方便。

晚上，基於當晚藍可兒未來電的異常行為，她的父母焦急地聯絡了洛杉磯警方，然後帶著她的妹妹飛到洛杉磯。

警方在法律允許的範圍內搜索了整間飯店：他們搜了她的房間，牽著警犬走遍整棟樓，包括頂樓；警犬什麼都沒有聞到。警方後來的解釋是：沒有犯罪的相當理由，不能一間一間房搜下去。2 月 6 日，警方開了記者會，把她的照片印上傳單，貼滿附近的街區。

又一個星期過去，什麼都沒有。

然後警方公開了一段影片。

監視器裡，詭異的兩分多鐘

2 月 13 日，洛杉磯警方釋出一段監視器畫面。那是她失蹤那天，飯店電梯裡拍到她的最後影像，一段詭異的畫面，全長兩分多鐘。

畫面裡她穿著紅色連帽上衣，一個人走進電梯，彎下身，把一排樓層鈕挨個按過去。門沒有關。她等著，門還是沒有關。她探出頭看走廊，先看一邊，再看另一邊，縮回來，貼著牆站進按鈕旁的角落，像在躲什麼人。她走出去，又走回來，把按鈕再按一遍。門始終開著。最後她站在門外，雙手朝走廊的方向比劃，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像在數數——然後她走出畫面，再也沒有回來。

門又開了很久，才慢慢關上。之後電梯照常運作，上樓，下樓，開門，關門——每一次門打開，都沒有人進出。

影片放上網，全世界都看了。光是中國的影音網站優酷，十天就累積了三百萬次觀看、四萬條留言；華文媒體從香港追到溫哥華，「藍可兒」三個字從此被記住。無數人一格一格地重看：有人發現時間戳被遮住了，有人主張影片被放慢過、中間少了將近一分鐘。後來的人把這段畫面重看、重剪、重演了無數次。

十九天裡，她就這樣掛在網路上，一遍一遍走進那部電梯。

沒有人知道她在哪裡。

頂樓上，那個開著的蓋口

2 月 19 日早上，維修工順著房客對水的抱怨爬上頂樓，逐一檢查那四個水塔。

那是四個架在水泥墩上的圓筒，兩公尺多高，沒有固定的爬梯，要看水位得自己搬梯子上去。其中一個的蓋口，開著。

他湊過去，往裡面看。

水裡有人。

失蹤第十九天，藍可兒在水塔裡被找到。維修口太小，放不進打撈的器材；消防隊把水放掉，把水塔切開，才把她移出來。她的衣物浮在水面上，跟監視器畫面裡穿的相似，上頭附著一層細沙一樣的顆粒。手錶和房卡跟著她一起泡在水裡。

手機沒有找到。房間裡沒有，水塔裡也沒有，到今天都沒有。

樓下，房客陸續打包離開。有人算了一下日子——那些發黑的水、那股發甜的味道，他們用了多久。

最長，可能是十九天。

後來的人把那幾天的水，一遍一遍地想像、重演成畫面：白瓷的盆，細細的一線黑水。

驗屍報告，與它回答不了的問題

驗屍在兩天後進行。死因欄先空著，等毒物化驗——這一等，就是好幾個月。

6 月 20 日，洛杉磯郡法醫的結論公布：意外溺斃，躁鬱症列為重要影響因素。報告寫明，身上沒有外傷，沒有性侵的跡象；體內驗出的只有她自己的處方藥，濃度偏低——低到顯示她那陣子沒有按時吃藥——另有微量酒精，沒有毒品。

紀錄到這裡是齊的。紀錄沒有回答的，是剩下的部分。

通往頂樓的門上著鎖，接著警報器，而警報的鑰匙和密碼只有員工有。警報那晚有沒有響過、有沒有人聽見——紀錄裡沒有答案。雖然大樓外側有逃生梯，可以繞過那扇門，然而警犬追她的氣味，就斷在通往逃生梯的一扇窗邊。她死後，有人拍了一段影片放上網：從逃生梯爬上頂樓並不難，而且四個水塔裡，有兩個的蓋子是開著的。找到她的維修工後來在法庭作證：他到的時候，那個蓋口就是開的。

她是怎麼上去的，怎麼進到水裡的——報告的結論欄裡有死因，卻沒有這些答案。她的父母在那年 9 月控告飯店疏失。飯店的答辯是：沒有人知道她是怎麼進到水塔裡的，就談不上預見，也談不上防範。2015 年，法院駁回了這樁官司。

案子在法律上，停在這裡。

案子停了，疑問還在

她死後，她的部落格又更新了幾次。多數的解釋是排程貼文——她生前排好的佇列，時間到了，自己發了出去。但事實是這樣嗎？沒有人能確定。

網路上有人翻出 2005 年的美國恐怖片《鬼水怪談》（Dark Water）：老公寓，故障的電梯，水龍頭流出發黑的水，最後在頂樓水塔裡找到失蹤女孩的屍體——比案發早了八年，卻和藍可兒的案子，有著令人毛骨悚然的相似處。

2021 年 2 月 10 日，Netflix 上線四集紀錄片《犯罪現場：賽西爾酒店失蹤事件》。紀錄片記錄了肉眼可以看見的事實，卻沒有替藍可兒在電梯裡的種種怪異行徑，給出一個真正的解釋——為什麼那一整排樓層鈕要一口氣按完；為什麼門在她面前始終不肯關上；為什麼她要貼著牆，把自己縮進按鈕旁的死角，像在躲一個鏡頭裡不存在的人；為什麼她會對著空無一人的走廊比劃、掰著手指，動作流暢得像對面真的站著誰。看過影片的人說，最可怕的從來不是哪一個單獨的動作，而是整段畫面裡，走廊上自始至終沒有出現過第二個人。

塞西爾飯店還立在主街上。2017 年，洛杉磯市把它列為歷史文化地標。招牌換過，經營者換過，樓還是那棟樓。電梯照常運作，上樓，下樓，開門，關門。

只有那支每天晚上撥回溫哥華的手機，到今天，還留在沒有人知道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