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國昆池岩精神病院:門的另一邊有人在敲

Dramatised illustration of a corridor inside the abandoned Gonjiam psychiatric hospital in South Korea at night: a wheelchair draped with a stained sheet on the left, peeling walls, water pooled on the floor among scattered papers, an overturned steel bucket, a door at the far end with pale light behind it, and a dark handprint pressed against the frosted glass of the door on the right

韓國京畿道廣州市昆池岩邑,村子後面的山腳下,站著一棟三層樓的建築,地下還有一層,兩側各接一棟矮矮的別館。窗戶全破了,鐵門鏽了,風從樓的這一頭穿到那一頭,別館的房間一間接一間空著,牆上的擺鐘停在四點。

大門上一條鐵鍊,一個鎖,一塊告示牌:管理中的私有地,擅入者依法究辦。門頂纏著鐵絲網,鐵絲網上纏著藤蔓。天黑以後從村子裡往山腳看,整棟樓一扇亮的窗都沒有。

村子裡是這樣說的

院長瘋了。

村子裡是這樣說的。開在山腳下的那家精神病院,院長有一天開始不對勁,病人一個接一個死在病房裡,死因寫不出來,護士走了,醫生走了,最後院長把自己吊在樓裡,他的兩個兒子,後來也跟著去了。

也有人說,那塊地本來就不乾淨,以前是監獄,關過人,也殺過人。

死在那裡的人,沒有走。

帶著攝影機來的電視台請了巫師進去,巫師說,裡面看得見很多靈。屋頂也有傳聞,說上去過的人裡,有不少是為了跳下來的。村口餐廳的阿姨會叮嚀來問路的人:那裡死了很多人,你去做什麼?氣弱的人從那裡回來,會把鬼也帶回來。

東西為什麼還在

那家醫院蓋在自來水接不到的地方,用水靠水車一車一車運上來,後來這一帶劃成水源保護區,法規要醫院自己蓋污水處理廠,醫院沒有蓋。一九九六年七月,醫院關門,病人轉走,地主後來也不在了,沒有人回來接。

樓沒有清空,也沒有拆。病床留在病房裡,棉被留在床上,餐廳的長桌長椅還在餐廳裡,寫著病人名字和病名的紙病歷散了一地,玻璃碎在每一扇窗底下,沙發翻倒在積水裡,一個牛奶箱單獨擺在一扇窗前,像是有人從那裡爬進去過。地下那一層聽說是停屍間,門關著,關得很緊,進去過的人說,整棟樓最適合試膽的地方,就是那一層。

門一鎖,整棟樓連同裡面所有的東西,一起留在山腳下。二〇一二年,美國一家新聞網把這棟樓列進世界上最令人發毛的七個地方之一,從那一年起,每年有上千個人翻進去。

高跟鞋的聲音

二〇一八年春天,兩個從香港來的女生翻過後山,從後門進去。她一路開著攝影機,說是要拍給網路上的人看。

離日落還有兩個小時,樓裡卻比外面暗得多,水從什麼地方一滴一滴落下來,風從破窗鑽進來,穿過整棟樓。

一間病房的地上放著一件襯衫。很新,新得像昨天才有人脫在這裡。

她對著空房間問:誰在這裡?

沒有人回答。

再往裡走,兩個人同時停下來。攝影機收進了腳步聲,不是她們的,就在前面那一段走廊,一步,一步。

她們朝聲音走過去,走到聲音該在的地方。

什麼也沒有。

走廊上有一扇門是被撞倒的,一間病房裡的床墊只剩燒黑的彈簧,這棟樓失過火,什麼時候,沒有人知道。

上了屋頂,又下來。有一杯咖啡放在那裡,是誰帶進來的,不知道。那個聲音又來了,像有人穿著高跟鞋在走廊上走,她們數了,十次,十二次,沒有停,所以她們換了一條路走。

風停了。門還在響。一下,一下,像有人把門甩上,再打開,再甩上。

她們把頭燈關掉,站在黑裡聽。

然後樓下有人來了。她們從另一邊的洞爬出去,翻回山上,兩個當地的男人坐在白色的車裡等在山下,只說了一句:那裡不能進去。

她回去把影片看了一遍,說,腳步聲錄進去了。同行的朋友只說了一句:那不是人。她說她不是來找鬼的,她只是想不通,大白天,怎麼會這樣。

Dramatised illustration of two young women with backpacks stepping through a doorway into a ruined ward of the abandoned Gonjiam psychiatric hospital in South Korea at dusk, one of them holding up a small camera with its light switched on, a torn curtain lifting at a broken window, a rusted bed frame and a stained sheet lying on the wet floor

每天晚上十一點以後

村子裡的人會告訴你,那棟樓每天晚上十一點以後會開始叫。

從十一點到天亮,山腳下傳到村子裡的聲音,有改裝車的噪音,有喇叭,有尖叫,有時候是一整群人一起叫,有唱歌,還有從樓裡出來的人在村子的涼亭裡喝酒吵鬧,吵到沒有人睡得著。派出所一天接一件報案,警察每三十分鐘巡一次,晚上十一點到凌晨四點,四個人守在山腳下。有一年夏天連機動隊都調來了,門上裝了監視器,山路也說要封。

一個在山腳下住了幾十年的村民說:「安安靜靜玩完就走,我們也不會這樣。」村民告到了青瓦臺。

還是有人進去。還是有人叫。

其中一夜,兩個年輕人舉著手機走進去,一邊走一邊直播。

「啊!水滴下來的聲音。有什麼奇怪的聲音。啊!」

「喂,你嚇死我了。」

幾十萬人隔著螢幕聽見了他們在叫。

他們在那之前聽見的是什麼,沒有人知道。

隔天晚上十一點過後,山腳下又有人開始叫。

門的另一邊

二〇一一年一個很熱的夏夜,十個年輕人站在那棟樓的圍籬外面。那時候這棟樓已經很有名,他們把試膽想得很簡單。

隔壁二層樓的房子裡走出一個老太太,手電筒的光一個一個掃過他們的臉:「要去那裡?別去。我要報警。」

他們說是去朋友家。

她攔到最後一刻,光一直照著,他們還是從圍籬底下的狗洞鑽了進去。

一樓的門是硬推開的。經過一間堆滿病歷的房間,上二樓。

二樓的走廊走到底是一扇窗,窗外是一片空地,十個人擠在窗前,爭論要不要翻出去。走廊上還有一扇門,離他們每一個人都有一段距離,誰的手都碰不到。

其中一個人對著那扇門說:我們可以從這邊過去嗎?不能的話,就再敲一次。

叩。叩。叩。

三下。

有人罵了一句,叫對方不要玩。

可是門前面沒有人。他們裡面,沒有人敲。

所以十個人叫著往樓下跑,跑到一樓,進來的時候硬推開的那扇門,已經關上了。

狗洞外面,老太太還站在那裡,手電筒還亮著,光照過來,她只問了一句。

「看見了吧?真的有。」

停車場裡警察在等,沒有多問,只叫他們永遠不要再來。五年後那個年輕人在直播裡說起這一夜,說到最後只剩一句:昆池岩絕對不能一個人去,去了,一定會看見。

Dramatised illustration of a dark corridor inside the abandoned Gonjiam psychiatric hospital in South Korea at night: about ten young people with backpacks standing with their backs turned at the tall window at the far end, water and scattered papers on the floor, a rusted bed and a steel trolley along the walls, and on the right a closed door whose wired glass shows the blurred shape of a figure with one hand pressed against it from the other side

四點

二〇一八年五月二十八日,怪手開進山腳下。三層樓、別館、屋頂、走廊,連同地下那一層,全變成一堆碎石。

病床、棉被、一地的病歷,還有別館牆上那座擺鐘,沒有人知道去了哪裡。

鐘停在四點。

那塊地要蓋住宅。以後住進去的人,家裡也會有鐘,也會有門。

半夜四點,聽見有人敲門,應該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