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恐怖都市傳說:八尺大人出沒
聲音是從籬笆的另一邊過來的。
「ぽ……ぽ、ぽ……」
不是鳥,也不是蟲。比較像一個男人把嗓子壓到最低,在模仿什麼東西的笑聲——可是節奏不對,斷在不該斷的地方,像一台機器在學怎麼笑,學到一半卡住了。
他坐在緣側上。春假才剛開始,山裡的空氣還冷,只有緣側被下午的日頭曬得暖暖的。祖父母家的院子,安靜得只剩下風掃過籬笆的聲音。
他抬起頭,想看看外面是誰。
院子的籬笆有兩公尺高。
籬笆的上面,有一頂白色的帽子。
那頂帽子,不該出現在那個高度
寬簷的、白色的帽子,女人遮陽戴的那一種。它貼著籬笆的上緣,慢慢地、平平地滑過去,帽簷偶爾晃一下,像戴著它的人正在走路。
他的第一個念頭很普通:籬笆外面站著一個人。
第二個念頭就不普通了。籬笆有兩公尺高。帽子要出現在那個位置,戴帽子的人,得比籬笆再高出一顆頭。
「ぽ、ぽ、ぽ。」
聲音跟著帽子一起移動。從籬笆枝葉的縫隙裡,他瞄到一截白色的布料,像洋裝的裙襬。然後帽子停住了。
停在籬笆的另一邊,正對著緣側的位置。
他不記得自己是怎麼退進屋裡的。他記得的是,晚飯的時候,他把這件事當成閒聊講了出來——外面有個很高的女人,戴白色的帽子,發出很怪的聲音。
祖父放下了筷子。
他問的第一句話不是「你看錯了吧」。
是「那個聲音,你聽了多久?」
他當成閒話講,祖母卻哭了
這個故事是他自己寫下來的。
2008 年 8 月 26 日,日本最大的匿名留言板 2ch 的靈異板(オカルト板)上,有一個專門蒐集「恐怖到笑不出來的故事」的老牌討論串(死ぬ程洒落にならない怖い話を集めてみない?),當時已經開到第 196 串。那天,有人在裡面貼出一篇很長的自述,說這是他升高三前的春假、騎機車去山村裡的祖父母家時發生的事。
他給那個東西的名字,只有三個字。
八尺様。
中文圈後來叫她,八尺大人。
自述裡寫,那天晚上祖父聽完,臉色沉了下去。他追問看到的位置、時間、帽子的樣子,一項一項確認,像在填一張表格。然後祖父走到電話前面,撥了一通又一通,用很重的方言講話,講得又快又低。
祖母坐在桌子的另一邊,一句話也沒有說。
她在哭。
打完電話,祖父在他對面坐下來,把那個村子裡人人都知道、可是不對外講的東西,講給他聽。
被她挑上的人,幾天之內就會被帶走
她有八尺高。
尺是舊的長度單位,一尺是 30 公分多一點。八尺,大約 240 公分——普通人家的天花板,差不多就在那個高度。
見過她的人,講的樣子不完全一樣。有人看到白色的洋裝,有人看到黑色的。可是有兩件事,每一個說法都一樣。
她高得不像人。
還有那個聲音。「ぽぽぽ」,一個男人的低笑,從一個女人的身形裡發出來。
她只在這個村子的範圍裡出沒。村子出入的路口立著地藏,立了很多年了——村裡的講法是,那些地藏把她封在村界裡面,讓她出不去。
她不碰大部分的人。她挑人。挑上誰,沒有理由,也換不了人。而被她挑上的,能撐過的天數,一隻手數得完。帶去哪裡,沒有人回來講過。
她偏好年輕的。
祖父講到這裡,停了一下。
然後他說:她挑上你了。
凌晨一點,祖父的聲音在門外
天黑之前,祖父載回來一位很小的老太太,駝著背,自述裡叫她 K 婆婆。全家人在玄關迎她,像迎一位醫生。
K 婆婆沒有多話。她上了二樓,挑了一個房間,開始動手。
她把窗戶整面用報紙封死,一張壓著一張,邊緣貼上寫了字的紙符。房間的四個角落,各放一碟堆成小山的鹽。床邊有一個箱狀的木架——說不上是祭壇——上面供著一尊小佛像。
然後她把一張紙符放進他的手心,交代規則。規則不多,每一條都不能破。
天黑之前進房間,鎖門。早上七點以前,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准開門。
不管聽到什麼聲音。
不管那個聲音,是誰的聲音。
那個房間沒有留下任何照片。後來的人照著自述,把它重現成模擬圖——報紙封死的窗、一圈紙符、四個角落的鹽。
夜裡一點多,窗戶響了。
叩。叩。
隔著報紙,有東西在敲玻璃。很輕,很有耐心,敲兩下,停一下,再敲兩下。他坐在床上,把紙符捏進手心,不敢看窗戶的方向。
然後敲擊聲停了。
樓梯上傳來腳步聲,在門外停住。祖父的聲音隔著門板進來:天亮了,沒事了,出來吧。
那個聲音跟祖父一模一樣,連換氣的習慣都一樣。
可是他的手錶,指著凌晨一點多。
他往房間的角落看。靠窗的那一碟鹽,從尖端開始一路黑下去,像被什麼東西燒過。
門外的聲音,又喊了他一次。
他對著那尊小佛像,把他唯一會念的經,念了一整夜。
一車的人,流著同一種血
早上七點十三分——電視上的時刻,他反覆看了好幾次,又對過自己的錶——他打開門。祖母跟 K 婆婆站在門外,兩張臉都是一夜沒睡的顏色。
他的父親也到了,連夜從市區開車上山。院子裡停著祖父的小貨車、父親的轎車,中間夾著一台九人座的廂型車。廂型車旁邊站著一圈男人——都是祖父那一族的人。父親的兄弟一晚之間趕不過來;連夜能到的,是這些血緣即使薄得只剩一點、也還算得上同族的人。
大人們的講法是,血緣可以混淆她的眼睛——哪怕那血緣已經淡得快要看不見。一車的人流著同一種血,她就認不出哪一個,是她挑中的那一個。
他被圍在人牆的中間走向廂型車,坐進中排正中央的位置,左右各坐一個人,K 婆婆坐上副駕。連他在內,一車九個人,八個方向都被包住。紙符壓在掌心裡。
出發前,大人只交代他一件事。
閉上眼睛,低著頭。不管聽到什麼,不准抬頭,不准看窗外。
車隊開出院子。小貨車在前,廂型車在中間,轎車押後。他閉著眼睛,聽輪胎壓過碎石路,數自己的呼吸。
那段山路沒有留下任何影像。流傳的只有模擬的畫面:三台車咬得緊緊的,把他夾在正中間。
然後,隔著引擎聲,他聽見了。
「ぽ、ぽ、ぽ。」
車裡有人倒抽了一口氣,接著是低低的念佛聲。他破了規則——眼睛睜開一條縫,從睫毛的縫隙裡往外看。
田的中央,站著一個白色的東西。隔了那麼遠,還是高得不對勁。
下一秒,有什麼敲在車窗的玻璃上。
有人喊了出來。引擎的聲音陡地拔高,廂型車在碎石路上飛。不知道過了多久,敲擊聲沒有了,那個「ぽぽぽ」也遠了,遠到聽不見。
開到一段路面變寬的地方,車隊停下來。他被換到父親的轎車上,一路開回市區的家。
他攤開手掌。
握了一路的那張紙符,整張黑透了,像在火上燻過。
他以為自己已經逃掉了
他再也沒有回去過那個村子。
大學、工作,每一年的盂蘭盆節跟過年,他都有藉口。祖父母從來沒有怪過他。有幾年,祖父還會打電話來,電話裡只問功課跟工作,兩個人都不提那年春天。
貼出這篇自述的兩年前,祖父過世了。
連葬禮,他都沒有回去。這不是他自己的決定,是家裡交代的。父親一個人代表回去,回來以後只說了一句:這樣就好。
他一直以為,這件事到這裡就算結束了。
貼文的前幾天,祖母打了電話來。電話裡的聲音很老、很慢,講完天氣,講完身體,停了很久。
然後祖母說,封住八尺大人的那些地藏,有一尊被人弄壞了。
壞掉的是哪一尊,祖母也講了。
是立在通往他家那條路上的,那一尊。
關於她,村子外的人只知道這些
後來,關於八尺大人的說法,零零碎碎地流出了那個村子。拼起來,大概是這樣的。
她有八尺高,大約 240 公分。見過她的人,講的衣服對不上——有人說白,有人說黑——可是有三樣東西,從來沒有變過:那頂帽子,那個高度,和那個像男人低笑的「ぽぽぽ」。
謠傳被她盯上的人,幾天之內就會被帶走;也有講法更直接:幾天之內,就會死。她偏好年輕人,也有說法是,她特別喜歡小孩。
她被地藏封在那個山村裡,出不去——前提是,村界上的地藏,一尊都不能少。
防她的方法,只在村子裡口耳相傳:鹽、佛像、紙符,還有血緣。這些方法是不是每一次都擋得住,自述裡沒有講。
沒有人拍到過她。流傳的所有畫面,都是後人照著描述做出來的模擬。
至於故事裡的那個高中生——自述的結尾只有一句話。他說,一想到哪天會再聽見那個「ぽぽぽ」的聲音——
句子就停在那裡。後面的字,他沒有寫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