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中的死亡之夜:臺灣花蓮五子命案
2006 年 9 月,臺灣花蓮縣吉安鄉吉昌一街的巷子裡,一棟透天厝安靜了好幾天。孩子就讀的小學,老師連著兩天上門家庭訪問,敲門,沒有人應;鄰居開始聞到一股說不上來的氣味,一天比一天濃。9 月 8 日下午,警方接獲報案,破門進屋。
浴室裡躺著五個孩子。
客廳的書桌上,煙灰缸底下壓著幾張千元鈔。鈔票上寫著字:「25號 遇綁控制中.孩子危急.請速報警.SOS」。
這就是花蓮五子命案:臺灣近二十年來,靈異色彩最重的一樁滅門懸案。
那扇從裡面反鎖的門
進屋的人最先注意到的是門。每一道門鎖都完好,沒有絲毫被撬動的痕跡,屋子是從裡面反鎖的。屋內安靜得過分,空氣像凝固了一樣,那股氣味黏在鼻腔裡,越往裡走越濃,令人不寒而慄。所有的門都好好的,所有的窗都關著,可是這棟房子裡,有什麼東西徹底不對勁。
氣味的盡頭是浴室。門縫與窗縫,被人一圈一圈貼滿了膠布,把整個房間封成一個密不透風的盒子。推開門,五個孩子的身體,以詭異的方式疊放在一起,衣著整齊。手腳被鐵絲反綁,臉上纏著米色膠帶,封住眼睛和口鼻;有的頭上套著黑色塑膠袋,頸上繞著鐵絲。死因是窒息。
他們是這家的五個孩子。長子 18 歲,剛考上大學的新生;次子 17 歲,讀高三;長女 15 歲,剛升上國中;次女 12 歲,小學三年級;么子 9 歲,小學二年級。法醫相驗,死亡時間在 9 月 4 日到 5 日之間,距離警方破門,已經過了三、四天。
這家的父母——劉志勤,林真米,不在屋子裡。
無人聽見的求救
一樓客廳的書桌上,求救的字寫在兩種東西上:白紙,和新台幣千元鈔。內容是同一類訊息:「25號 遇綁控制中.孩子危急.請速報警.SOS」;另一張寫得更完整:「258巷25號 遭綁控制 危急 請快報警」。連自家的門牌號碼都寫得清清楚楚,像是一家七口被人挾持,大人趁看守不備、拚命留下的暗號。
但後來的報導,繞不過幾個細節。字跡工整,不見慌亂。壓著鈔票的煙灰缸,離窗戶只有一步,真的被人控制、真的要向外求救,為什麼不是把它扔出窗外,而是端端正正壓在桌上,等人破門之後才被看見?
而紀錄裡,還有一個跟「挾持」完全對不上的版本。
不該出現的指紋
鑑識人員在纏繞孩子的膠帶上,驗出了指紋,出人意料的是,是劉志勤的——這個家庭父親的。
9 月 4 日,他還到自己的公司露過面,跟員工交代:要帶小孩去台北開刀,這幾天都不會在。9 月 5 日深夜十一點半,他到五金行買了一把尖嘴鉗,開車離開。9 月 6 日傍晚,有鄰居最後一次看見這對夫妻出門倒垃圾。
然後,是孩子被發現之後。報導還原,9 月 11 日,還有人看見劉志勤出現在吉安火車站一帶;同一天,林真米匯出了一筆租金。另有紀錄寫,案發後夫妻倆曾駕車出現在花蓮車站附近,看起來行動自由。之後,車被棄置,兩個人像蒸發一樣,從整個臺灣消失。
字條雖然說他們被綁,然而指紋、尖嘴鉗以及之後的行蹤,卻又顯示著整件事情的不單純。兩份紀錄擺在一起,互相矛盾,而唯一能解釋的人不見了。同年 11 月,警方對這對父母發布通緝。
人間蒸發的九年
接下來的幾年內,警方往每一個方向查。
錢的方向:劉志勤負債超過一千萬,報導說他隻身到大陸投資,賠掉近八百萬。仇的方向:一個曾放話要殺他全家的前生意夥伴被調查過;現場的煙蒂驗出 DNA,屬於劉志勤的一名友人,但該友人後來也被排除了嫌疑。人的方向:警方一度到知本山區埋伏守候,結果卻一無所獲。一次一次,全部落空。
找不到人的那些年,各路說法都出來了。一名自稱能通靈的仙姑對媒體說,劉志勤人在一處兒童之家的教會,林真米則已經不在人世。當年的週刊報導,標題直接把「靈異」兩個字放了進去,為這個案子增添了更多神秘色彩。
而房子依舊空著,案子依舊懸著,過了九年。
山裡的兩顆頭顱
2015 年 6 月 10 日,一名在鄉公所上班的男子上山打獵,在花蓮縣慈雲山的林子裡停下腳步,草叢裡有兩顆頭顱,已經化成白骨。這裡離吉昌一街那棟房子,直線距離大約兩公里。
經過 DNA 比對,結果出來了,正是失蹤多時的劉志勤與林真米。現場留著農藥空瓶,法醫研判正是兩人致死的原因,死亡時間超過七年,沒有他殺的痕跡。也就是說,孩子出事之後沒有多久,這對父母就死在了離家兩公里的山上。整整九年,人們在全臺灣找他們,而他們一直都在慈雲山上。
同年 9 月 11 日,花蓮地檢署偵查終結:認定劉志勤、林真米涉嫌殺害五名子女;因兩人已經死亡,全案不起訴處分。地檢署推斷的版本是:經商失利、負債千萬、走投無路,於是帶著五個孩子一起走。
紀錄的終點在這裡。但這份紀錄沒有回答的,比它回答了的多。
現場尋獲的數位相機裡沒有記憶卡,但鑑識人員後來從相機內建的快閃記憶體裡,還原出幾張照片。檢警研判,按快門的是林真米,畫面裡的劉志勤正在綑綁孩子;長女雙手十指緊扣、屈著身體,看起來不像被迷昏的人。可是「迷昏」這件事本身也懸著:化驗孩子們體內,始終驗不出安眠藥或鎮定劑的成分;屋外花圃裡種著臺灣魚藤——一種可以拿來毒魚的植物,報告裡同樣沒有驗出明確對應的毒物反應。沒有藥物,要制伏五個孩子,其中兩個是十七、八歲的少年,一個人怎麼做到?如果早就決意帶全家赴死,那兩張工整的求救字,又是寫給誰看的?連劉志勤曾在情治單位服務的背景,都被翻了出來,變成疑點清單上的一行。
檢警的認定,寫在不起訴處分書裡。但這些問題,沒有寫在任何地方。
傳聞不散的凶宅
案子偵結了,故事沒有。
那棟房子成了花蓮最有名的凶宅之一,後來的報導每隔幾年就回去寫一次。臺灣媒體鏡週刊寫過:白骨被發現的前一個晚上,有五隻夜鷹落到那棟房子上,叫得淒厲。發現頭顱的那名男子,後來夢見許多白影追著他跑;另一篇報導說,他家裡從此不寧靜,孩子也經常半夜哭鬧。
流傳最廣的,是一名承租過那棟房子的男大學生的說法。他告訴媒體,每天晚上,都看到一個小男孩站在床邊,對他說:「哥哥,這是我的房間。」同一批傳聞裡,還有鄰居夢見劉家孩子的說法。
房子長年沒有人長住。報導說,中間搬進去過幾個房客,待不了多久,就都搬走了。
傳聞多到什麼程度?時任花蓮縣警察局長做了一件警察通常不會做的事:他搬進那棟凶宅,住了七天,想親自破除那些說法,也想找一點破案的靈感。七天過去,案子沒有破,傳聞也沒有停。
後來,這個案子被改編過幾次:《廉政英雄》的單元、電視電影《九月四日》、Disney+ 影集《兇宅專賣店》的單元。名字換了幾輪,故事還是同一個。
而吉昌一街的巷子裡,那棟房子還立在原地,等著下一個住不太久的房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