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存在的鬼魅車站:日本如月車站

Dramatised illustration of the Kisaragi Station legend: inside a dim night train carriage, a young woman in a white blouse turns to look back over her shoulder, her face reflected in the black window beside her, and in that reflection a long-haired pale figure stands behind her; the image is framed like a scratched, stained old photograph

那天是一月,天很冷,她搭的是每天都在搭的那一班車。

車過了一站。

她抬起頭的時候,月台已經滑過去了。燈是亮的,上面一個人也沒有,車沒有停。

第一次她以為是自己看錯,然後又過了一站。

那幾站的名字她都知道,同樣的樓梯口,同樣的廣告燈箱,她每天看。它們一個一個從窗外過去,沒有一個把速度慢下來。這條線經過的是市區,二十分鐘正常要停四、五個站。

她轉頭看車廂。

其他乘客都在,有人坐著,有人站著扶吊環。沒有人抬頭,沒有人講話,也沒有人往車門的方向看一眼。

她走到最前面那一節,想找列車長,運轉室的窗子從裡面被遮起來了。

她回頭看窗外。

窗外什麼都沒有,不是夜裡的那種黑,是連一盞燈都不存在的黑。沒有路燈,沒有招牌,沒有便利商店,沒有平交道閃紅燈;市區的通勤電車,窗外不可能什麼都沒有。

玻璃上只映得出車廂裡的日光燈和她自己的臉。

這些事情之所以留得下來,是因為她一邊經歷,一邊在打字。二〇〇四年一月八日,深夜十一點十四分,她在日本一個匿名論壇上開了口,第一句話是:

可能是我多心了,我可以問一下嗎?

葉純是她在那個論壇上用的名字。除了這兩個字,沒有人知道她是誰、住在哪裡、長什麼樣子。

她不是事後坐下來回憶的,她是一邊在那班車上,一邊把眼前的東西打上去,另一頭有一群不認識她的人,在等她的下一則。

然後電車停了。

站名牌上,左右兩格是空的

車門開了,她走下去。

腳底下是碎石,空氣冷得刺鼻。門在她身後關上,那班車載著滿車不動的人,開進前面的黑裡。

月台上沒有站務員,沒有剪票口,沒有時刻表,沒有販賣機,整座月台只有一盞燈。風把草的聲音送過來,除此之外整座月台是安靜的;她站在那盞燈底下,是這個地方唯一會動的東西。

站名牌立在月台的另一頭,上面寫著:如月。

Dramatised illustration of the Kisaragi Station legend: a deserted rural platform late at night under a clouded moon, one hanging lamp burning beneath a wooden canopy, a weathered enamel station name board on a rusted frame, an empty bench, tall pampas grass crowding the platform edge and a single track running away into the dark

日本的站名牌是三格的,中間那一格是這一站,左右兩格寫的是前一站和下一站,讓剛下車的人知道自己站在什麼位置上。

左右兩格是空的,沒有上一站,也沒有下一站。

她走下月台繞了一圈,沒有房子,沒有馬路,沒有電線桿,四周只有草和更遠的山。她想叫車,沒有車可以叫。

如月是舊曆二月的名字,日本人解釋這個名字的時候有一種寫法,叫做「衣更着」:冷到要在身上再加一件衣服的那個月份。

她站在那塊站名牌前面的那一天,是一月。

電話那頭,把她當成打來鬧的

她打了 110,跟接線的人說,她搭的電車一直沒有停,她現在人在一個叫如月的車站。

接線的人把她當成惡作劇。

她打回家,卻說不出自己在哪裡。上車的站名講得出來,時間講得出來,這一站叫如月也講得出來,可是這條線上沒有如月這一站。

她打開手機的定位,定位跳出錯誤。

報警沒有用,家裡幫不上忙,連她自己的手機都說不出她在哪裡。這個世界上,沒有一個人知道她站在什麼地方。

沒有人家的方向,傳來祭典的鼓聲

她決定沿著鐵軌走。鐵軌總是會通到有人的地方,她要找的是一戶亮著燈的人家,一條有車經過的路,任何一個聽得懂她在講什麼的人。

走了一段,她聽見聲音。

太鼓,還有鈴。

是祭典的樂聲。

那是半夜,那個方向沒有房子,沒有神社,沒有燈。

她繼續往前走,那個聲音一直在那個方向,沒有靠近,也沒有走遠。

鐵軌上站著一個人,他只有一條腿

前面有東西,她起先以為是號誌的柱子,再走近一點才看出來,那是一個人。

一個老人,站在鐵軌中間。

Dramatised illustration of the Kisaragi Station legend: on a moonlit single railway track walled in by tall grass, a barefoot old figure in a ragged robe stands between the rails and turns to look back over one shoulder, grinning, with fog and dark hills behind

他只有一條腿,沒有拐杖,沒有輪椅,旁邊也沒有人扶著他。

這一段路上沒有平交道,沒有便道,兩邊是草和山;要站到這條鐵軌的中間來,得先走過她剛剛走的那一整段路,而她走了那麼久,一個人也沒有遇到。

他開口跟她說話,她沒有聽懂,也沒有回答。

她低下頭,往旁邊讓開。

再抬起頭的時候,鐵軌上是空的。

那一段路前後都看得很遠,他沒有走遠,他是不在了。

隧道那頭的那輛車,沒有往車站開

鐵軌前面是一條隧道,裡面沒有燈。她走進去,聽著自己的腳步聲在裡面來回撞。那條隧道叫伊佐貫。

出了隧道,路邊停著一輛車,車上有一個男人,問她要去哪裡。她說她想回車站,他說上車吧,可以送她到比奈站。

身後是那條隧道,是那個一直沒有走遠的聲音,是那條走不到頭的鐵軌。

她上了車。

車子開出去,開始往上爬。那不是往車站的方向,那是往山裡的方向。窗外開始出現樹,路愈來愈窄,柏油變成碎石,車燈照出去只剩下兩排往後倒的樹幹。

開了一陣子,那個人開始講話。

不是對她講。

他一個人在自言自語,講的是她聽不懂的話,他沒有停,也沒有看她一眼。

車還在往山裡開。

凌晨三點四十四分

她最後一次打開手機。

「電池快沒電了。他的樣子不太對,我想找機會趁隙逃走。他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在自言自語,講的話我一句也聽不懂。為了以防萬一,這一則就當作最後一則。」

那是二〇〇四年一月九日,凌晨三點四十四分。從她問「我可以問一下嗎」,到她寫下「這一則就當作最後一則」,中間過了四個半小時。

論壇上那一串沒有關掉,有人繼續貼,有人繼續問,有人在那裡等到天亮。

沒有下一則。

那條線上,後來還有人下錯了車

葉純說她是從新濱松站上的車。那是靜岡縣濱松市一個真實存在的車站,遠州鐵道的起點,這條線每天都在跑,每一站都在它該在的位置上。時刻表上沒有如月,路線圖上也沒有。

可是在她之後,陸續有人下錯了車,下在時刻表上同樣找不到的地方。

有人在「闇站」下了車,月台外面是徹底的黑,看不出方位,只知道那裡跟如月是連著的。有人在「月宮站」下了車,走出去是一整片沒見過的都市,樓高得看不到頂,招牌上的字一個也不認得。還有人在「後生站」下了車。後生這兩個字,在日文裡指的是死後的那一世。

寫日本現代怪異的朝里樹把這些站整理成了一份名單。名單上的每一站,都是有人在半夜下了車,才知道有這個地方。

他管這一整類的事情叫現代的神隱。

神隱是日本很老的一個說法。有人在山邊、在祭典的夜裡、在自家門口不見了,找不到,也解釋不出來,村子就說那個人是被藏起來了:被山裡的神,被天狗,被那一邊的什麼東西帶走。有的人幾天之後自己走回來,講不出去過哪裡;有的人再也沒有回來。

現在要帶走人的不是山,是一班車。而被帶走的那個人,是一邊被帶走,一邊把過程打字給所有人看的。

二〇二二年一月八日,剛好是她開口那天的十八年後,遠州鐵道印了一批印著如月車站的車票,只賣那一天,五百套。他們在三個地方擺了形狀不一樣的剪票鉗,替每一張票剪一個洞。

一個小時之內,五百套全部被人拿走。

站名牌上,左右兩格是空的,沒有上一站,也沒有下一站。那個地方只有一種到得了的方法:坐上一班不會停的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