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裂口女傳說:我漂亮嗎?
日本,一九七九年的春天,小學生放學以後要自己走一段路回家。
那一年,那段路上多了一個人。
她很高,長頭髮垂在肩上,穿一件米色的長大衣,臉的下半部整個被一塊白色的口罩蓋住。她站在電線桿的陰影裡,站在神社的鳥居旁邊,不走也不動,等一個小孩經過。
沒有小孩經過的時候,她也不回家。有人說她睡在神社,也有人說她會出現在放墓碑的地方。
小孩經過的時候,她會開口。
「我漂亮嗎?」
露在口罩外面的那一段是好看的,眉毛、眼睛、鼻梁,看過她的小孩都這麼說。也有小孩說,她的眼睛像狐狸,講話的聲音像貓。
所以小孩通常會點頭。
那是他們犯的第一個錯。
那年春天,日本的小孩不敢自己回家
這件事是從日本中部的岐阜縣開始的。
一九七八年十二月,岐阜縣的鄉下先傳出這個說法:一個務農的老太太半夜起來上廁所,廁所在主屋外面,要走出去才到得了,她走出去,看見了那個女人,腿一軟坐在地上起不來。
到了隔年春天,全日本的小學生都在講她。報紙也開始寫她,其中一份登出來的是一張她的想像圖。岐阜縣有一個鎮發出通知,天黑以後不要讓小孩出門。
學校也動了起來。老師把學生按回家的路分組,一組一起走。走著走著,家近的先到,一個先走,再一個先走,隊伍越走越短,最後剩下的那幾個,要自己走完最後那一段。
男生在口袋裡放石頭,是準備真的碰上她的時候砸過去,把她趕開。有一個女生一路把口琴含在嘴邊,只要看見她就吹,讓附近的大人聽見。
因為她,福島縣的郡山與神奈川縣的平塚出動過警車,有人報案說看見她了。因為她,北海道的釧路與埼玉縣的新座,整個學區改成集體放學。
到了八月,暑假來了,小孩不再每天見面,這件事就停了,像是有人把電源關掉。
她站在鳥居旁邊
那年在東京,幾個女生衝進音樂教室,說隔壁小學有一個女生被攔住了。
那是幾天前的傍晚。那個女生從補習班下課要回家,想抄近路,穿過神社的院子。院子裡沒有人。她走到一半,看見鳥居旁邊站著一個女人。
「我漂亮嗎?」
那個女人個子很高,露在口罩外面的眉眼很好看,女生愣了一下,禮貌地回答:「是。」
女人把口罩拿下來。
那張嘴從嘴角一直裂到耳朵,兩邊都是。
女生叫了出來。
那個女人手上有一把鐮刀。傍晚的神社院子裡只有她們兩個人,那個女生的嘴,就是在那裡被那把鐮刀劃開的。
沒有一句是安全的
有時候她不出聲。她會先從後面拍你的肩膀,等你自己轉過頭來,問話才開始。
「我漂亮嗎」不是隨口問的一句話,這句話後面還跟著第二句。
你說漂亮,第二句就來了:她把口罩拉下來,讓你看清楚那張嘴,再問一次「這樣也漂亮嗎」。你說不漂亮,她不必問第二句,當場就動手。
第二句也是一樣的。你說漂亮,她會很高興,然後告訴你:「那我讓你也變成一樣的。」你說不漂亮,她帶在身上的那把刀就出來。傳到後來的版本裡,她連刀都不用了,那張嘴是她用手撕開的,也有人說她嘴裡長了一百三十顆牙。還有兩種說法更短:一種是她連問都不問,人就被她帶走了;一種是她追上你以後,用那張嘴把人吃掉。
所以你的答案不決定你會不會出事,只決定出事是在第一句還是第二句。
那年的小孩因此人人身上都帶著東西。口袋裡一顆琥珀色的麥芽糖,手心裡用筆寫好的一個「犬」字,還有一句隨時要喊出去的話:對著她連喊三次「髮油」。京都那邊教的是回答「普通」,不說漂亮也不說不漂亮,她會停在那裡想。
這些東西沒有一樣是要打贏她的。糖是要她低頭去撿,字是要她多看一眼,那兩個字是要她退半步,全部只為了換那幾秒鐘。
而這些辦法沒有一個說得出來源。人人都聽過髮油,人人都聽過糖,就是沒有一個人說得出,是誰試過以後回來講的。
那幾秒鐘夠不夠跑,也沒有人知道。她跑一百公尺六秒,也有人說三秒,還有人說她根本不必跑,她會浮在地上跟著你。
有時候不只一個
流傳的說法裡,她不一定是一個人。
有一種說法是三姊妹。三個人一起攔路,三張臉的下半部都蓋著口罩,三張嘴都裂到耳朵。也有人說三個裡只有一個是天生裂的,另外兩個是為了她才把自己弄成一樣:一個自己動手把嘴劃開,一個用口紅畫出來。
她們問的是另外一句:「我們三個,誰最漂亮?」
你挑了一個,剩下的兩個就動手。
這一次連答錯的空間都沒有。你必須指一個,而另外兩個就站在旁邊,等你把手抬起來。
更早以前,路上就有人被追過
明治九年四月二十日,東京的一份報紙寫過一件事。
滋賀縣的山路上,一個男人走著走著,後面來了一個女人。女人說她也要去同一個地方,請他一起走。兩個人並肩走了一段,男人側頭看了她一眼,那個眼神不對。
他加快腳步。
那個女人立刻跟了上來。
他回頭,那個女人的嘴裂到耳朵,兩隻眼睛在發光,舌頭像火一樣在嘴邊甩著,朝他大叫。她咬住他耳朵與眼睛之間那塊地方。那個男人本來就是個火氣旺的壯漢,力氣大,把她甩了出去,一路跑回家,進了門就昏過去,躺了十天。
再往前推一百多年,江戶有一個女人,那張嘴是她自己撕開的。
江戶時代的說話集裡寫著:一個男人的妻子不知道為什麼,一直恨著自己的丈夫,後來病重,眼看要死了,丈夫日夜守在旁邊。有一天晚上,妻子忽然坐起來,把手指伸進自己的嘴裡,往兩邊一直撕到耳朵,頭髮豎了起來,撲向丈夫。
家裡的下人跟鄰居衝進房間,用棉被蓋住她,六七個人壓上去,才把她壓住。
她的屍體裹在棉被裡,裝進一口大箱子送去寺裡。那個丈夫從此一天比一天不對勁,一百天左右也死了。
她還在問
一九七九年八月以後,路上安靜了下來。
可是她沒有停。一九九〇年代的小學生還在講她,現在的小孩也還在講她,一屆傳一屆,傳的是同一句問話,還有同一套沒有人驗證過的辦法。
傳說裡,被她問到的小孩最後都有了一張跟她一樣的嘴。
所以天黑以後的路上,戴著口罩的人不一定只有她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