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後面多了一個人：紅衣小女孩傳說

風動石是一塊石頭，卡在台中北屯與潭子的交界上，海拔三百六十公尺。名字的來歷很直白：風吹過來的時候，氣流會從石縫裡穿過去，發出聲音。

1998 年 3 月 1 日，一個家族往那裡走。

上山的路窄，是水泥鋪的，兩邊都是果園 —— 柚子、橘子、柿子 —— 再往上換成相思木和油桐。整段一點四公里，慢慢走三十分鐘就到頂。那天隊伍裡有人帶了 V8，一路錄。

畫面裡沒有什麼特別的。隊伍拉成一條長長的線，貼著山壁往上走；走在前面的人回頭；有人朝鏡頭揮手；有人笑得比旁邊的人大聲一點。鏡頭偶爾晃到路邊的葉子，偶爾拍到自己的鞋尖。三月的山上還帶著涼意，果樹剛過花期，坡上到處是那種台灣郊山特有的、擠得滿滿的綠。

這就是家庭錄影帶該有的樣子 —— 沒有主角，沒有重點，拍的人只是想把這天留下來。

問題出在回家以後。

數過去，多了一個

帶子放出來的時候，有人開始數人頭。

隊伍最後面，跟著一個孩子。

那個孩子穿紅色的童裝。臉不對 —— 蒼老、發白，像一張老太太的臉長在小孩身上。走路的方式也不對，太輕，腳好像沒有真的踩在那條水泥路上。

倒帶。再放一次。她還在。

再倒回去，一格一格看。她從頭到尾都跟著隊伍，不快不慢，維持著同樣的距離，沒有靠近，也沒有落下。

而那天在場的每一個人，都不記得隊伍裡有這麼一個孩子。

本文最上方那張圖，是那個畫面的模擬圖 —— 霧、山路、一整排朝著鏡頭笑的人，還有遠遠跟在後面的那個。

帶子被寄了出去

一開始它只是一捲被反覆倒帶的家庭錄影。放給親戚看，放給鄰居看，每個人都看到同一個東西，每個人都說不出她是誰。

後來，郊遊隊伍裡的一個人病故了。

家族把帶子寄給了電視台的靈異節目。

在 1998 年，這是一個不小的決定。把家裡的錄影帶交出去，等於把那天所有人的臉，連同那個跟在後面的東西，一起交給整座島。

1998 年 5 月 5 日

那年 5 月 5 日，GTV27 開了一個新節目，叫《神出鬼沒》，談話型的靈異節目，第一代主持人是張月麗和周明增。這捲觀眾提供的 V8 影像就在這個節目上公開播出。

然後整個台灣都看到了。

節目製作人後來在訪談節目裡說，那段影片絕非造假。電視台的剪接師在處理這段畫面的時候，不敢看螢幕。

那是九〇年代的台灣，靈異節目正在最盛的時候。台視的《玫瑰之夜》從 1991 年開始播「鬼話連篇」，TVBS 1993 年有《接觸第六感》，超視 1996 年有《星期天怕怕》，三立都會台 1997 年有《穿梭陰陽界》。每個星期都有新的東西從螢幕裡爬出來。

但那些節目播的是「故事」—— 有人講，有人聽，燈光打得很暗。

那捲帶子不是。那是一段家庭錄影，拍的人根本不知道自己拍到了什麼。

島上開始吵。有人說她是山魅，有人說是在找替身的厲鬼；也有人說那不過是另一團脫隊的遊客，加上錄影機的光影，把一張普通的臉照成了那樣。有人懷疑帶子被動過手腳。

吵了那麼多年，沒有人說得出她是誰。

山裡本來就有東西

她不是憑空走進畫面的。她走進來的那座山，本來就有東西。

台語叫魔神仔（Mô͘-sîn-á）。

這個名字有很多種寫法 —— 毛神、摸神，也有人寫成芒神，據說是因為它出沒在山坡地的芒草叢裡。閩南人講，客家人講，原住民族也講；有人在山上失蹤又被找回來，這三個字就會被拿出來。類似的東西在更早的書裡也有：晉代的《搜神記》、清代的《聊齋志異》，都寫過會把人引開的山精。

流傳下來的描述大多是：身材矮小、動作敏捷、作兒童狀。但也有另一種版本 —— 高大、面色極白、腮紅擦得鮮明的女子。

它做的事只有一件：把人帶走。帶到山裡、水邊，讓人走不出來。

被找回來的人，通常是恍惚的。他們會說剛剛吃了很好的東西，雞腿、白飯，吃得很飽。然後家人扳開他們的嘴，裡面是蚱蜢、蟋蟀、螳螂、牛糞、蚯蚓、樹枝和泥土。

2008 年有一件被記下來的：一個年輕人被帶走十二天，找到的時候滿嘴牛糞。他說是魔神仔逼他吃的，還要他自己抓蚱蜢來吃。

所以找人的方法也跟一般搜山不一樣。親友會先去請示地方的神明，然後敲鑼、打鼓、放鞭炮，一路走一路大聲喊失蹤者的名字 —— 喊名字，是為了把人從那個地方叫回來。

這些說法不是 1998 年才有的。它們比那捲帶子老太多了。

「魔神仔會跟人要衣服穿」

2014 年，人類學家林美容與李家愷出了一本《魔神仔的人類學想像》。林美容是中央研究院民族學研究所的兼任研究員，做的是台灣民間信仰；她把這些散在各地、聽起來很像又不完全一樣的故事收攏起來，一則一則比對。

她在中研院的訪談裡，把紅衣小女孩和玉山的黃色小飛俠都放進魔神仔這個範疇裡。

這些故事也不只活在山上。她提過南港山區的一則：那一帶的長輩總會告誡孩子，山裡有魔神仔，會抓走小孩。那不是拿來嚇人的鬼故事，那是一句叮嚀 —— 講給每天都要經過那座山的孩子聽的。

她從大量的口述裡整理出反覆出現的情節。其中兩個是這樣的：

被魔神仔帶走的人，後來常常在樹上，或是洞穴裡被找到。

還有 —— 魔神仔會跟人要衣服穿。

這句話值得停一下。

因為那捲帶子裡最先被看見的，從來不是那張臉。是那件紅色的、小孩尺寸的衣服。

有些東西留下來的時間比人久。塔曼舒德案：海灘上的無名男子也是這樣 —— 人走了，物件還在，還被一遍遍拿出來看。

那捲帶子走了多遠

2015 年，電影《紅衣小女孩》上映，程偉豪執導。2017 年《紅衣小女孩 2》。2018 年《人面魚：紅衣小女孩外傳》，莊絢維執導。2024 年還出了遊戲《願 紅衣小女孩》。

一捲家庭錄影帶，長成了一個系列。二十幾年下來，在台灣長大的人幾乎沒有不知道她的 —— 大部分人沒看過那捲帶子的原始畫面，卻都能描述她：紅色的衣服、不對勁的臉、跟在後面。

那些都是後來的事。而當初被拍下來的那條路，還在原地。

當初的故事 現在又變成了什麼

風動石在 921 之後傾斜了。台中市政府做了補強，2003 年在旁邊建了公園，涼亭、座椅、給小孩玩的設施都有。現在那裡是六號、七號、八號步道的終點，假日很多人，家長帶著孩子上去，走完一點四公里，大概三十分鐘。

風還是會從石縫裡穿過去，還是會響。

而那捲帶子還在、畫面還在。隊伍還是那個隊伍，前面的人還是在笑，還是在揮手，沒有一個人回頭。

最後面那個穿紅衣服的孩子，還是跟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