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至今未破的重大命案:劉邦友血案

A rain-soaked night collage of the Liu Pang-yu case: a sepia portrait of the late Taoyuan magistrate in a suit and tie beside a floodlit government building with police officers and a sedan with its brake lights on, yellow crime-scene tape and a shattered car window in the foreground, and on a desk under a lamp a spread of old photographs, a mug of pens and a dark silhouette walking down a wet corridor

臺灣桃園,縣府路上,縣政府隔壁有一棟兩層樓的房子,是時任桃園縣長劉邦友的官邸。進了大門,先是一間警衛室,不到兩坪,一張桌子,一支電話,警衛就住在裡面。

一九九六年十一月二十一日早上,九個人被帶進那間警衛室,八個沒有再出來。

那是縣長官邸,照理說,之後接任的縣長都該住進去,可是沒有一個人願意搬進去,房子就那樣空著。住那一帶的人說,半夜聽得到裡面的電話在響,有人在警衛室旁邊數到八隻死貓。

警衛室裡坐著一個人

命案的前一夜,官邸裡的三條狗從凌晨兩三點開始,對著警衛室的方向叫到天快亮。縣長夫人後來說,她當時只當是警衛的朋友來了。

天亮的時候下著細雨。六點半,菲傭出去拿報紙,大門是虛掩的,昏暗的警衛室裡坐著一個穿西裝的男人,她以為是司機提早來了。夫人起床打電話到警衛室問昨晚的事,警衛在電話那頭有氣無力地說,昨天晚上有朋友來。

之後的兩個小時,官邸裡的人照常進進出出,沒有一個人發現警衛室裡有兩個陌生人。

七點半,縣長的機要祕書提著一鍋燒酒雞進廚房,走出來向菲傭要了一杯茶。茶端出來,客廳的燈沒有開,人不在了。七點五十分,縣政府的工務局長回電話進官邸,接電話的人說縣長已經出門了。局長事後才想起哪裡不對:警衛接官邸的電話一向先說「公館你好」,那天接電話的人只說了一聲「喂」。

八點前,司機到了,到警衛室去等縣長。八點,縣長從二樓下來,喝了一杯果汁就走出客廳。廚房裡的菲傭和另一位本地幫傭聽到他在跟人講話,語氣很生氣,本地幫傭走出去看,沒有再回來。

縣長的女兒接著下樓,從餐廳的窗戶看到父親的車還在,人不在。她出門的時候經過警衛室,門關著,燈沒開,她以為警衛還在睡。平常她會把車鑰匙寄放在警衛室,前一晚她回來得太晚,鑰匙留在自己身上,所以那個早上她沒有推開那扇門。

縣長室打了兩通電話進官邸找縣長,接電話的都是同一個陌生的聲音。第一通說縣長出去了,第二通說縣長要去議會。縣長室的人事後才想起來,那個聲音提到縣長的一位老朋友時直接叫名字,官邸裡的人從來不會這樣叫。

縣長夫人的一位朋友來找夫人,走進官邸。兩位縣議員走進官邸。八點十五分,接班的警衛走進警衛室。到這個時候,那間不到兩坪的警衛室裡已經有九個人:原本值班的警衛、機要祕書、司機、縣長、本地幫傭、縣長夫人的朋友、兩位縣議員,和剛接班的這個警衛。

然後是一連串槍聲。

菲傭從廚房的落地窗看到一個人走出大門,第二個人提著一個袋子跟在後面。她跑到警衛室往裡看,好幾個人倒在地上,一個壓著一個。

那扇門後面的兩個小時

縣長室的人趕到的時候,官邸外面什麼異樣都看不出來,縣長的車在,祕書的車也在。他們隔著警衛室的窗戶往裡看,然後開了門。

不到兩坪的房間裡,九個人倒在地上,一個壓著一個,圍成一圈,每一個人的眼睛和嘴巴都貼著膠布。救護車不到十分鐘就到了,一共九輛。最靠近門口的那位議員被先抬出來,撕掉膠布,還有心跳。其他八個抬出來時都已經沒有生命跡象,其中一個警衛手上銬著手銬,脖子上有刀抵過的痕跡。當年跑這條線的記者轉述驗屍檢察官的話,這八個人的面目非常驚恐。

整座官邸只有一把槍,是警衛的配槍。槍和子彈都不見了,警方研判兇手用的就是那一把。地上留著一張縣長的照片,警方研判是用來認人的。

縣長的女兒出門時看到的是關著的門,縣長室的人進來時看到的也是關著的門。九個人一個接一個走進去,沒有一個出來,門外的人只聽到縣長生氣的聲音,沒有人覺得不對勁。那兩個小時裡面發生了什麼,只有九個人知道,八個死了,活下來的那一個頭部中槍,醒過來以後什麼都不記得。

沒有人查得到

兇手開走一位議員的車逃走,議員的祕書當時在車上,被載到虎頭山上放走。她聽到的只有一個稱呼:其中一個人叫另一個人「老三」。車在虎頭山附近的路邊被找到,兩個人下了車,從此沒有人再看到他們。

那天上午桃園全縣兩千五百個警察在路上攔車,三天後警方公布一張畫像,懸賞兩千萬。全臺灣叫「老三」的人被一個一個找去問。之後是一千兩百多條線索,三萬多個被查過的人,一千多萬枚比對過的指紋,八任警政署長。

前刑事局長後來說,他睡不著的時候會開車到官邸附近繞,明知道是迷信,還是想著死者會不會給專案小組一點提示。他繞了很多次,死者一次也沒有到他的夢裡來。

兩個人怎麼進去的,為什麼是這九個人,為什麼一個都不留,沒有答案。二十年的追訴期到了,兇手還是沒有找到。

半夜的電話

官邸空下來以後,附近的人開始聽到電話在響。

半夜,聲音是從那棟沒有人的房子裡傳出來的,一直響,特別大聲。

A man in a cap seen from behind, standing on a rain-slick street at night and looking across a wall and an iron gate at the abandoned two-storey residence, one upstairs window lit behind curtains, a small lit guardhouse by the gate, and a pale shape rising at an angle into the dark trees beside the house

縣長過世滿一年的那個晚上,有人經過官邸,二樓的燈忽明忽滅,裡面又是那個電話聲。

有人晚上看到整棟房子燈火通明,那時候房子早就荒廢很久了。有人看到一個穿西裝的人穿過院子,走進屋裡。那個早上,菲傭在警衛室裡看到的,也是一個穿西裝的人。

剛出事那幾天,有人在門口燒金紙,沒有風的熱天,金紙堆上捲起一道風,很冷。跑這條線的記者說,攝影的同事把攝影機舉起來對著官邸拍,一舉起來就故障,放下來檢查又是好的,他雙手合十,對著官邸說明來意,再舉起來,就順了。

住附近的一個人說,他凌晨一點多站在路邊,看著官邸裡一道白影,「就這樣飄飄飄,四十五度角飄到樹裡不見了」。

後來清潔隊員進去打掃,在警衛室旁邊發現八隻死貓。

八個人,八隻貓。

每一層都停

案發七年後,官邸拆了。別人不敢住的地方,當時的縣長決定給警察住,說警察局可以鎮煞。地下三層、地上八層的警察大樓蓋起來,就是現在的桃園市政府警政大樓,躺過八個人的警衛室變成一塊花圃,警政署長送來一尊一百九十公分高的木雕關公放在大樓裡,希望這些傳聞就此平息。施工的工人說工程做得很順,話是這樣說,他背後卻掛著一張符。他說,再怎麼樣也是人,怎麼會不怕。

二〇〇八年一月,警察搬進去。搬家那幾天就有一部電梯一直故障,員警燒冥紙求平安,濃煙把火警警報器弄響了。

之後在裡面辦公的人都知道,離命案地點最近的那兩部電梯不要搭。按了常常不來,甚至有人被困在裡面,很多人寧願從地下三樓一路爬樓梯上去。刑警私下說的是另一件事:靠近原來官邸客廳那個位置的電梯,不受控制,每一層都停。

An open lift in a dim office building at night, a faint blurred human silhouette standing inside the empty steel car, the button panel beside the door lit for the third floor, and a large number 3 on the stone wall

二〇一四年四月,一個因毒品案等著被移送的人,在大樓裡藉口上廁所鬆開手銬,衝到窗邊,從八樓跳了下去。

那塊花圃現在還在,警察每天從旁邊走過去上班。離花圃最近的那部電梯,每一層都停,每一層的門都會打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