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龍王十八潭：帶她上山的人，二十多年前就死了

中國浙江省臺州市臨海市杜橋鎮，有一個村子叫龍王村，村子後面的山裡有一條峽谷，叫龍王十八潭。

峽谷全長約十二公里，起點在龍王村，終點在湧泉鎮蘭田山，溪水在谷裡一層一層往下落，落成一串瀑布，瀑布底下是潭，傳說一共十八口，深不見底。兩邊的山又高又密，不時有野獸出沒，以前每年都有一兩個進山的登山客在這裡喪生或者失蹤，連進去找人的救援人員都被困在裡面過。老人們說，出事的人多半是滑進潭裡淹死的，人掉下去，往往要好幾天才會浮上來。

小孩哭鬧，大人不哄，只說一句：「不聽話，把你扔到龍王十八潭。」

小孩就不敢哭了。

龍王村還有別的說法。那裡陰氣重，夜裡山上有幽藍的火在飄，沒有事的時候誰都不往那邊走。發大水的日子更不能去，峽谷窄，山洪一來就是一整條谷的水，有人在大水的時候看見潭邊站著很多人，走近一點，那些人就朝他招手，要他再過來一點，再過來一點，水就到了。老一輩講得很直接：在那裡意外死掉的人走不出去，得拉一個人替他，才能離開那個地方。

這些話在龍王村講了很多年，二〇二〇年二月十六日以前，那只是話。

監視器裡，她一個人走進去

二〇二〇年二月十六日上午，村裡一個三十九歲的女人出門。她每天走的路差不多，從家裡走到小店買點吃的，然後去娘家，或者回自己家，最多在路邊跟人聊一會兒天，她膽子小，從來不走遠。

中午她沒有回來，家裡以為她去了娘家；晚飯的時候還是沒有人，全家分頭去找，村裡的角角落落找了一遍，沒有。

有村民說，一大早看見她在小店買了東西，然後直接走進了龍王十八潭。

家裡人跑到村委會看監控。畫面裡她從十八潭的入口走進去，一整天，沒有出來。

進山出山只有一條路，那陣子每個村子都設了防疫的關卡，嚴防死守，她要是走到別的村，馬上就會被看見，所以人還在山裡。

潭底那一團頭髮

當天傍晚五點四十分左右，村幹部把全村三百多個村民叫進山裡。

手電筒一路照上去，沿路的小山頭、燒烤攤、搭在路邊的臨時棚，一個一個翻過去，一路放鞭炮，想著她聽見了會自己找過來。派出所的民警、巡特警、義警的救援隊也趕到了，跟村民合在一起，在山上一寸一寸地搜。

夜裡山裡的溫度降到零下，山溝結了冰。春節前後下了不少雨，十八潭的水又滿又急，路邊濕滑，人一不小心就會滑進去。

她丈夫要往潭裡跳，被人一把拉住，他一路喊，喊到喉嚨啞掉，一雙腳被碎石割得鮮血直流。

潭水清得看得見底，大家站在岸邊拿手電筒往水裡照，遇到水流急、泡沫多的地方，老人們就用竹竿綁上鐮刀，仔仔細細地往水底勾過去。

村裡流傳的說法裡，那一晚還有別的事。她妹妹走在搜山的隊伍後面，聽見後方的水潭傳來咚、咚、咚的聲音，像是夾著人聲，太遠了，聽不清楚，她沒有叫前面的人，一個人往聲音的方向跑過去，手電筒照進潭裡，水底的石頭之間卡著一團頭髮一樣的東西。她喊了人來，有人拿竹竿往裡勾，勾了半天什麼都沒有，正要走，水裡咕嚕咕嚕冒起一大片白色的泡泡，黑色的髮絲越冒越多，拿竹竿的人想把竿子抽回來，竿子像被人從水裡死死拉住，往下拽。旁邊的人衝過去抓住他，其中一個村民，看見水裡慢慢透出一張臉，慘白，眼睛全黑，沒有眼白，他覺得那張臉幾十年前在哪裡見過。

他喊了一聲有鬼，往岸上爬。

大家回頭再看，潭裡什麼都沒有，纏在竹竿上的是幾把水草。

找到天亮，一無所獲。

第二天村裡人十個一組，自己帶乾糧，敲鑼打鼓跟著警察進山；力氣小的婦女騎三輪車、電動車繞著山路找；年紀大的阿公阿婆拄著拐杖也出門。家裡人印了上千份尋人啟事，鄉親們一路走一路貼，貼到湧泉、東塍、小芝。臨海的公安局派了特警，帶著兩架無人機和警犬上山，前後三次大規模的搜索，不要說人，連一個腳印都沒有找到，跟著上山的警犬，有一條活活累死在山裡。

沒有人，沒有腳印，什麼線索都沒有，所以派出所把這件事當成刑案來查，全村四十歲以上六十歲以下、那段時間進出過十八潭的人，一個一個列進排查的名單，民警日夜偵查，一個一個梳理，把村子翻了一遍，什麼疑點都沒有。

搜山的那些天，村民私下在說的是另一件事：她是不是被山裡的亡靈找去當替身了。

她丈夫說，哪怕只剩骨頭，也要把骨頭找回來。

救援隊的隊長說，在臺州這一帶，失蹤的人在山裡撐得最久的紀錄是十二天，那是很多年前在仙居，一個年輕力壯的男人。

十二天過去了。十三天，十四天，十五天，十六天。

穿紅衣服的人從山上走下來

三月三日早上，一個晨練的鄰居看見她。

她從山上慢悠悠地走下來。她走失那天穿的是紅衣服，紅的，在一整片綠的山林裡，遠遠就看得見。

鄰居喊了一聲：「見鬼了！」撒腿就跑。

他站在遠遠的地方，還在發抖。一個在龍王十八潭裡消失了十七天的人，就那樣走了下來。

村裡的人聞訊趕來，把她團團圍住，都說要不是親眼看見，絕對不會信。她瘦了很多，身上的衣服破了很多洞，只說自己很餓，很睏。家裡人把她送到醫院，醫生說她腸胃裡幾乎沒有東西，精神狀態很差，但沒有生命危險。

十七天，山裡是零下，她沒有帶吃的，沒有裝備，沒有任何野外生存的經驗。

拉她上山的那幾個人

精神恢復以後，她告訴家裡人那天發生了什麼。

那天她從小店買了東西往回走，遇到幾個人，熱情地拉她去龍王十八潭爬山。她說自己身不由己地跟著他們走，翻了一座山又一座山，渴了喝點山水，餓了吃點野果，睏了就睡在路邊。親人的喊叫，鄉親們的敲鑼打鼓和鞭炮，她一點都沒有聽到。

幾個人，拉她去爬山。

家裡人第一個念頭是人販子，怒氣沖沖地回村委會，把監控重新翻了一遍，翻來翻去，都是她一個人走進山裡，沿路也是她一個人在走。

前面沒有人，後面沒有人，旁邊沒有人。

她一個人走進去，跟著幾個人翻了十七天的山。

幾里外的那個名字

她說出了那幾個人的名字。

家裡人聽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那幾個人都已經去世了。

其中有一個名字，家裡沒有人聽過，他們到處打聽，問到幾里外的一個村子，那個村裡是有這麼一個人。

二十多年前就死了。

這件事在村裡越傳越邪乎。搜山的時候村民私下說的替身，現在沒有人敢再接下去，人是回來了，跟著走了十七天的那幾個人，走的是誰的路，沒有人說得出。

隔著一道海峽，臺灣的山裡也有一種專門做這件事的存在，民俗研究者叫做魔神仔：矮小，會幻化成人的樣子，把人牽進山裡；被牽走的人會走到平常走不到的地方，被餵草根和牛糞，還以為是好吃的東西；山下的人得一遍一遍大聲喊他的名字，喊到他回來。臺灣的大人也拿這個嚇小孩：再亂跑，就被魔神仔牽走。

潭邊的人還在招手

以前老人說，意外死在龍王十八潭的人走不出去，要拉一個活人進去替他，才能離開那個地方。她被拉進去了，十七天，翻了一座山又一座山，可是第十七天早上，她一個人從山上走了下來。

拉她上山的那幾個人，一個都沒有跟出來。

村裡現在是這樣講的：那幾個人還在山裡。他們拉著她走了十七天，走到最後沒有把她留下，不是不要她，是還沒有輪到她。大水來的時候你去潭邊看，站在那裡招手的人還在，他們在等下一個從小店走出來、一個人往山裡去的人。

村裡的小孩哭鬧，大人還是那一句：「不聽話，把你扔到龍王十八潭。」

小孩不哭了。他們知道，村裡真的有人被扔進去過，也真的被送了回來，送她回來的那幾個人，二十多年前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