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南京南大碎屍案:清潔工把那袋肉拿回家洗,洗出三根手指

A yellowed newspaper spread with a Chinese headline announcing a police reward for the killer and a photograph of two travel bags, beside a faded painted portrait of a short-haired young woman in a yellow jacket among palm trees, her eyes pixelated out

一九九六年一月,中國江蘇省南京市下了一場大雪。

那年的雪把整座城蓋住了,最低氣溫零下四度,街上安靜得像是整座城把聲音都收了起來。漢口路從中間穿過南京大學鼓樓校區,把校園切成兩半,北邊是教學區,南邊是宿舍區,南園裡有一棟老四舍。校門外是青島路,再往南走幾條街,就是新街口,南京城最熱鬧的鬧市區。

老四舍的一張上鋪住著一個十九歲的女生,叫刁愛青,她從蘇北的農村來,三個多月前才第一次到南京,讀的是成人教育的專科班。高中同學記得她留短髮,單眼皮,看書寫字的時候要戴眼鏡,話很少,嗓音有一點啞,喜歡把蚊帳放下來,躲在裡面看書,或者開著小收音機,輕聲跟著唱。她不會騎腳踏車,從小到大都是父親騎車接送,一邊坐著她,一邊掛著行李。家裡窮,衣服都是姐姐穿完妹妹接著穿,那年冬天她身上那件紅色外套,是姐姐上班以後買的第一件衣服,穿了兩三年,才給了她。

她考了兩次才考進南京大學,是全家的指望。

她到南京讀書才一百多天,就遇害了。

那個攥著零錢的傍晚

一月初的一個傍晚,她吃過晚飯,一個人走出校門。

那幾天宿舍裡有人違規使用電磁爐,被老師抓到,罰款要全宿舍一起分攤,她是宿舍長,自己沒有用也要一起罰。她的父親後來猜想,女兒也許是覺得委屈,賭氣出去走走。有學生看見她出校門的時候手裡攥著零錢,像是要到校門口附近買點東西。最後一個看見她的人,是在校園旁邊的青島路上,她穿著那件紅色外套。

從那個傍晚以後,就沒有人再看見過她。

上鋪的床空了一夜,空了兩夜,空了一個星期,宿舍裡沒有人通知她家裡,學校也沒有。等到南京的電話打到她家,已經是她離開學校十天以後的事,而那個時候,警方已經在市中心的路邊發現了她的屍塊。

那袋肉

一月十九日清晨,雪停了。

華僑路在南京的市中心,離新街口只有幾條街。天剛亮,一個清潔工照常出來掃街,在路邊撿到一個提包。她把提包打開,裡面裝的是肉,一片一片切得很小、很均勻,而且是煮熟的,每一片的邊緣都切得整整齊齊。

她沒有多想,也許是捨不得浪費,一整包熟肉丟在路邊,她把包收起來,帶回去清洗。

洗到一半,她從那些肉片裡洗出了三根手指。

三根人的手指,混在肉片裡。

她報了警,而那只是第一包。接下來的幾天,南京的鬧市區一連找到了好幾個包,警方後來數過,一共五六個地方,大多是人來人往的街上。一只人造革的旅行包,上面印著「桂林」兩個字和一幅圖案;一只仿牛筋的枕頭包;一只牛仔布的背包,縫著「中旅社」的商標;另外還有一條印花床單。

警察把所有的肉塊集中起來,一塊一塊地數,數出來兩千多塊。每一塊都切得很小、很整齊,連手和腳都肢解得很整齊,多年以後,一個當年參與偵辦的警官說起這個案子,還是說他辦過那麼多案子,從來沒有碰過這樣的。那一年還沒有 DNA 鑑定,法醫只能靠肉塊上的體毛和肌肉纖維判斷,這是一個女人。

之後幾天,警方在水佐崗一帶找到了她的頭顱和衣物,屍體才拼湊完整。

一個人被切成兩千多塊,煮熟,分裝進三個包和一條床單,放在南京最熱鬧的街上,讓掃街的人撿回去洗。

A street cleaner in an orange work jacket, knitted hat and scarf crouching in the snow beneath a Huaqiao Road street sign at dawn, her gloved hands on the zip of a closed black holdall, with a broom and a rubbish cart behind her and the snowy streets of Nanjing beyond

認屍啟事

一月十九日下午,江蘇姜堰農村的一戶人家接到南京大學打來的電話,說他們的小女兒失蹤了。她的父親當天就趕去南京,那是他這一輩子第一次到南京。她的姐姐記得的是那個雪夜,六輛警車開進村子,連夜把全家人接到了南京。

到了華僑路派出所,一家人被安排在一間會議室裡等,她的姐夫先看見了黑板上寫的字:「1·19碎屍拋屍案」。

之後一家人住進南京大學的招待所,警察拿出一份《揚子晚報》給他們看。報紙中縫夾著一則小小的認屍啟事,上面寫著:一月十九日市裡發現一具無名女屍,二十歲左右,身高一百六十公分左右,體態中等偏瘦,眉毛比較濃,右臉頰有一顆黑痣,右耳垂旁邊有一顆綠豆大小的黑痣。

她的姐夫後來說,啟事上寫的每一個特徵,都和她完全吻合。

她的母親就是在這個時候想起了那顆痣。女兒右耳旁邊那顆綠豆大小的痣,她曾經留心問過女兒一次,你耳朵上怎麼會有一顆痣。女兒當時回答她:「這樣,你好認我啊。」

一家人提出想看她最後一眼,公安局的人勸他們不要看,說實在太殘忍了,連辦案的警察都不敢吃肉。警方只告訴家屬,屍體被切成了兩千多塊,頭也煮過。那四天裡,她的母親一直在哭,父親沒有掉一滴眼淚,姐姐說他整個人像是呆掉了一樣。第四天,警方把一家人送回姜堰,讓他們回家等消息。

這一等,就是三十年。

她沒有墓,家人到今天都沒有見過她的屍骨。警察從老家帶走了她的書和所有的東西,她在南大的宿舍也整個搬空了。她就這樣從世界上消失了,什麼都沒有留給家裡。

全城都是嫌疑人

南京幾乎所有的警察都投入了這個案子。

有的被抽調進專案組,更多的在自己的轄區裡一家一家地查,警方稱之為人海戰術。凡是在拋屍地點出現過的人,只要在那幾個垃圾箱倒過垃圾,都被一個一個找出來問話。專案組進駐南京大學,教職員全部被問過一遍,查戶籍,查經歷,問這一段時間你都做了什麼,有不良紀錄的人問得更久,有人被連著問了一個星期。學校裡一個六十歲的校工,因為單身一個人住在學校,成了重點對象,來了四五個警察,把他家的廚房和廁所徹底搜查了一遍。

每一塊肉都切得那麼小、那麼整齊,所以警方一度認定兇手是醫生,或者是屠夫,把這兩種職業的人全部查了一遍。包都丟在校園附近,所以警方推測兇手就住在這一帶,很可能是騎著腳踏車去拋屍的。警方向各院系描述了嫌疑人的特徵:單身的中青年男性、身體強壯、有單身宿舍、有爐子和刀、感情生活受過挫折、精神有偏執的傾向。

警方也給各院系看過三四張照片,都是她的,其中一張是她穿的衣服,紅花格子的外衣,黑色的襯裡。

學校把西側門封了。夜裡女生出門都成群結隊,去上晚自習也是一群人一起去,一起回來。校園裡傳說兇手專挑穿紅衣服、剪短髮的女孩下手,那一年,南京的女生都不敢剪短髮。

A dim 1990s Chinese university dormitory at night: a metal bunk bed with a mosquito net over the upper bunk and a small radio beside the pillow, a red jacket hanging from the bed frame, a desk with books and a cup, and snow falling past the window

警方發了懸賞通告,懸賞五萬元,把那三個包和那條印花床單公布出來,希望有人認得出來。通告貼了出去,案子還是沒有破。

三個月以後,專案組撤出了南京大學。三個月的偵查沒有查出任何有效的線索,她在哪裡被殺害,在哪裡被分屍,在哪裡被煮過,直到今天沒有人知道。

三十年

日子照樣過,這件事家裡不再提起,成了她家的禁忌,電視偶然轉到警匪片,全家人就會沉默下來。

二〇〇八年,一篇網路文章把這個案子重新翻了出來,全國的人都在猜兇手是誰,猜到最後,寫那篇文章的人自己被當成了嫌疑人,警方介入調查,文章被刪除,討論戛然而止。那年夏天,南京的警察又找到她的父親上班的工廠,他們抽了他的血做 DNA 樣本,這是案件發生後十二年來的第一次。

二〇一六年一月十九日,有人在網路上寫,今天是這個案子二十年追訴期的最後一天,從今天起,兇手正式逍遙法外。隔天,公安部刑偵局發了一則微博:「此案是公安機關已在偵查案件,警方必將依法追查到底,絕不放棄。」

她的姐姐接受採訪的時候說,如果兇手內心有懺悔、有悔罪,他們願意寬恕他。

紅色外套

她的母親現在走在街上,只要看見穿紅色衣服的女孩,都會忍不住多看幾眼,恍惚之間,以為是女兒回來了。

她的姐姐到南京去問警察案子的進度,路上聽見有人在賣唱,她特意穿過馬路去看,心裡想著,說不定是妹妹。走到跟前,是一個舉著牌子的中年女人。

她的一個高中好友收過她的一封信,還沒來得及回,就被取證的警察帶走了。信的落款是「小妹,1996年1月5日」,那是她走出校門的幾天前。

三十年了,殺她的人始終沒有被找到。也許他早就不在南京了,也許他一直都在,就在某一條街上,和她的母親擦身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