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裡還留著那些東西:康乃狄克鬼屋事件
那是一棟白色的雙拼房子,木頭牆板,前面有一道很深的門廊,一排柱子撐著門廊的屋頂,白漆剝落,露出底下的木頭。房子座落在梅里登大道(Meriden Avenue)208 號,康乃狄克州紹辛頓。從門口那幾階往坡上走,是一片墓園。
1986 年,一家八口搬了進去。
房子很大 —— 大到足夠塞下兩個大人、三個兒子、一個女兒,還有兩個姪女。租金低得不太合理。
他們沒有多問。
他們需要的是一棟便宜的大房子
搬家的理由不浪漫。大兒子在做何杰金氏淋巴瘤的治療,一趟一趟往醫院跑。他們要離醫院近一點,要有地方讓所有人睡,還要付得起。
紹辛頓那棟房子三個條件都滿足。
搬家那幾天的事,任何搬過家的人都知道:紙箱堆在門口,誰睡哪一間吵了一輪,冰箱裡先塞進去的是牛奶跟麵包。房子有房子的味道 —— 舊木頭、灰塵、上一戶人家留下來的什麼。這棟房子的味道比較重一點,但一棟空了一陣子的老房子本來就會這樣。
地下室他們最後才去。
地下室裡的東西沒有被搬走
先看到的是一台推車。
不是那種搬東西的推車。是不鏽鋼的,有輪子,檯面是一整片平的金屬,四邊微微翹起,像一個很淺的托盤 —— 翹起來是為了不讓液體流到地上。
再過去,天花板底下裝著一組吊掛的裝置。鋼索、滑輪、一個絞盤。它被鎖在樑上,鎖得很牢,是給重物用的。棺材那種重量。
地板中央有排水孔。不只一個。地板從四邊朝那些孔微微傾斜,這樣沖水的時候,水會自己往中間走。
然後是抽屜。抽屜裡整整齊齊躺著一疊一疊的標籤,每一張都有一根細繩,繩子的長度剛好可以繞過一根腳趾,打一個結。
這些東西一件都沒被搬走。它們就留在原地,被建材擋在後面,等著有人把建材挪開。
地下室只有一扇窗,開在牆的最上緣,跟外面的地面齊平。從那裡進來的光是斜的,早上會照到推車的一角,過了中午就沒有了。其餘的時間要靠一顆吊在電線上的燈泡。
開關裝在樓梯底下。
也就是說,要開燈,得先把整段樓梯走完 —— 走進黑的裡面,站定,然後才伸手。
這棟房子以前的工作
在住人之前,這裡是一間殯儀館。
它在當地的名字叫 Hallahan Funeral Home。樓上是接待與工作人員的空間,地下室是處理遺體的地方 —— 送進來、清洗、防腐、整理儀容,然後送上去,放進前面那個廳,讓活著的人來看最後一眼。
這種格局在美國小鎮並不稀奇。房子夠大,前廳夠寬,家族生意就開在自己家裡。做完了、收掉了、隔成公寓出租,也不稀奇。
不稀奇的是格局。稀奇的是他們把東西留下來了。
前面那個廳也沒有消失。牆還在原來的位置,窗還是那幾扇,天花板還是那麼高。改建能換掉的,只有家具。
絞盤還鎖在樑上。地漏還在。抽屜還在原來的位置,標籤還一疊一疊躺在裡面。
那家人搬進去的時候,睡在這些東西的正上方。
然後房子開始有聲音
聲音是從地下室來的。
水管在夜裡響 —— 老房子的水管本來就會響。木頭在溫差裡收縮 —— 老房子的木頭本來就會。地下室比樓上冷 —— 地下室本來就比樓上冷。
每一件事單獨拿出來看,都有解釋。
問題是它們不單獨發生。
他們開始說有腳步聲。說水會自己打開。說有些房間的溫度會在幾秒之內掉下去,掉到看得見自己呼出來的白氣。說夜裡有東西在屋子裡走動,而且不只一個。
雙拼房子的另一半也住著人。那一邊什麼事都沒有。
一家人開始不太敢下去。可是洗衣機在地下室,熱水器在地下室,電箱在地下室。這棟房子的日常運作,全部都在那個房間裡。
他們還是得下去。
八個人的衣服,洗衣機一天要轉好幾趟。轉的時候總得有人在下面等。那個人就站在那片朝排水孔傾斜的地板上,聽著頭頂上的聲音 —— 木頭、腳步、椅子被拖開。
一棟房子住了八個人,隨時都有人在走動。
要過一陣子他們才學會一件事:站在下面等的時候,會忍不住在心裡數,樓上現在應該有幾個人。
屋子開始給他們看東西
聲音之後,是氣味。
那不是老房子的味道。老房子的味道是乾的 —— 木頭、灰塵、關太久的空氣。這個味道是濕的。是肉在壞掉的味道。
它找不到來源。不是從廚房來的,不是從垃圾來的,不是從地下室的哪個角落來的。它自己出現,佔滿一整層樓,然後在某個時間點自己消失,像有人把它收走。
再來是水。
這家的媽媽卡門・斯內德克(Carmen Snedeker)說,她拖地的時候,桶子裡的水變紅了。不是髒水那種混濁的暗褐色。是紅的。
然後,屋子開始給他們看人。
她說她看過兩個。
第一個頭髮很長,黑的,垂下來;眼睛也是黑的 —— 不是深棕色,是整顆眼球都黑,找不到眼白該在的位置。
第二個剛好相反。頭髮是白的,眼睛也是白的。它穿著一套細條紋的正裝,燙得筆挺,衣領扣到最上面 —— 那種你只會在一個場合看到的西裝。
在一棟做過殯儀館的房子裡,那套西裝穿在誰身上,不需要有人講出來。
東西開始不見。放好的東西不在原來的地方。有人在夜裡被壓住,動不了,喊不出聲音,只能等它過去。
他們在這棟房子裡,一年,兩年。
到後來他們終於承認一件事:這件事不會自己過去。
他們打電話給沃倫夫婦
找上的是艾德與羅琳・沃倫(Ed and Lorraine Warren)—— 一對康乃狄克本地的靈異調查者,十年前因為艾米蒂維爾那樁案子而全國知名。
他們不是來看一眼就走的。
沃倫夫婦帶著一整組人進駐這棟房子,一住好幾個星期。裝設備、輪班守夜、記錄每一件他們認為記錄得下來的事。他們自己後來說,在那段期間,屋裡的人被打過、被推過、被摔到地上。
團隊裡有一個叫約翰・薩菲斯(John Zaffis)的年輕人,羅琳的姪子。有一夜輪到他睡在屋裡。
他說他醒著,但是動不了。整個人被釘在那裡,眼睛睜著,四肢不聽使喚。
然後他聽見樓梯那邊有聲音。
那個聲音問他:「你知道他們對我們做了什麼嗎?」
沒有下一句。他沒有得到解釋,這棟房子也沒有再給過任何人解釋。
住了幾個星期之後,沃倫夫婦對外宣告他們的結論:這棟房子被附了,裡面盤據的不是人的東西。
宣告之後他們去找教會。兩位神父來過,替屋子祝聖、做了一台彌撒。做完,屋裡的動靜沒有停。艾德・沃倫說,儀式進行到一半的時候他的心臟出了狀況,等儀式結束才緩過來 —— 他把這件事也算進那棟房子的帳上。
1988 年 9 月 6 日,一位神父在這棟房子裡進行了驅魔。
那家人說,從那天起,一切就停了。
他們接著還在那棟房子裡住了一段時間才搬走,但故事沒有跟著他們走。故事留在那棟房子裡,然後自己往外長。
在那之後,這個故事怎麼了
1992 年,一本以這家人經歷為底的書出版了,書名叫《In a Dark Place》。這是這個故事第一次被完整地寫下來、印出來、擺到書店的架子上。
2002 年 8 月 6 日,探索頻道播出一集紀實節目,片名就叫《A Haunting in Connecticut》。收視好到讓它後來變成一個長壽的系列。
2009 年 3 月 27 日,以這個故事為背景的電影《The Haunting in Connecticut》在美國上映,全球票房高達 7880 萬美元。
從一家人搬進去,到大銀幕上那個被改編過的版本,中間隔了二十三年。
而這二十三年裡,那棟房子一直站在梅里登大道上。它沒有被拆掉,沒有變成景點門票,也沒有掛牌子。
它只是繼續有人住。
現在住在裡面的人
2009 年 3 月 16 日 —— 電影上映的前十一天 —— 一家康乃狄克的電視台去敲了那扇門。
開門的是屋主蘇珊・特羅塔-史密斯(Susan Trotta-Smith)。她告訴記者,他們一家在這棟房子裡住了十年,「我們的房子很好」。至於那些傳說,她的說法是:全都是好萊塢的胡鬧,荒謬得可以。
同一則報導裡,紹辛頓警局的警官洛威爾・迪帕爾馬(Lowell DePalma)說明了警方為什麼會被叫來。不是因為屋裡發生了什麼。是因為屋外。有人把車停下來,走進別人家的院子,找一個不存在的東西。他說,聽到這種事他覺得很難過。
這就是這個故事最後留下來的形狀。
不是地下室裡的絞盤,不是抽屜裡那疊繫著細繩的標籤,也不是 1986 年之後有沒有人在那些房間裡走動。
是一戶人家住在這一棟房子裡,然後在某些晚上,會有陌生人把車停在路邊,下車,往院子裡走。
有人來告訴他們的小孩,你們家鬧鬼。
一棟房子可以被空出來,可以被隔成公寓,可以被重新粉刷。可以把絞盤拆掉,把地漏封起來,把抽屜裡的東西全部丟掉。
可是一個故事一旦被講出去,就沒有人能把它從一棟房子上刮下來了。
那些標籤現在還在不在,我不知道。樓梯上那個聲音問的到底是什麼事,也沒有人回答過。
我知道的是,今天晚上如果有人開車經過梅里登大道,車速會慢下來。
而康乃狄克那些繪聲繪影的鬼屋傳說,從來沒有停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