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猛鬼醫院:杏林醫院

Dramatised illustration of the abandoned Xinglin Hospital in Tainan at night: a dark multi-storey hospital block under a clouded moon, its carved name board above the entrance canopy and a red cross high on the tower, a weathered directional sign for outpatients, wards and emergency in the foreground, a wheelchair and an old ambulance left by the doors, and one lit window on an upper floor with a faint figure standing in it

西門路一段與西寧街的交會口,是臺南市中西區最熱鬧的商圈之一,對面是百貨公司,走幾步有電影院、有公園,再過去是國中和高中,一整天車流沒有斷過。

路口那一側站著一棟七層樓的水泥建築,占地三百坪,中間留著一個從一樓通到頂的中庭。

它的窗戶不在了。窗戶連同窗框,早就被人拆走,或者爛得一乾二淨,於是每一個房間都在牆上開著一個洞。有人形容那棟樓像一塊天然海綿,整個充滿了空孔。

從街上抬頭看上去,那些洞是黑的。房間跟外面之間那道界線已經不在了,風、雨,還有任何想進去的東西,都是從那些洞進去的。

這條街上每一棟樓都有人在用。有三十年的時間,只有它沒有。

天黑之後,整條街的招牌一個一個亮起來,那棟樓從一樓到七樓,沒有一處是亮的。

它已經這樣站了三十年。

東西一件都沒有搬走

杏林是中文裡對醫界最老的一種稱呼。傳說東漢的董奉在廬山替人看病不收錢,只要求病癒的人種一棵杏樹,年復一年,山下長成了一片林子。用這兩個字掛招牌的醫院,全臺灣有很多家,臺南這一家是最有名的一家,但不是因為醫術。

那裡本來是杏林綜合醫院,1975 年開業,三位醫師合開,在當時的臺南算得上是規模最大、設備最新的醫院之一。七層樓,三百坪,門診、病房、開刀房、太平間,一家綜合醫院該有的都有。

然而 1991 年時,主管機關查出這家醫院偽造醫療紀錄、開立不實住院證明,詐領公保與勞保的保險費用,另外還有財稅申報不實的問題。1993 年 6 月 1 日,醫院被勒令停業;兩個多月後的 8 月 21 日,正式宣告廢業。

真正的問題不是它為什麼關,而是它怎麼關的。

它沒有清空。病床留在病房裡,藥品留在架子上,儀器停在原來的位置,紙本的單據還在櫃子裡,門一鎖,七層樓連同裡面所有的東西一起被留在原地。

多年以後走進去的人說,走廊是灰的,地上散著廢棄物,中庭的草長得很高;病房的地上還散著一張一張褪色的舊照片,斑駁的牆上貼著一張報紙剪報,紙已經很舊,字很淡,但日期還讀得出來,停在 1993 年。

它也一直沒有被拆。

於是它留在那個路口上,什麼都不做,只是站著。媒體後來給了它一個稱號:全臺最大的鬼屋。

隔著一條街,樓上有東西在動

最早的說法不是從裡面來的,是從外面。

有人在西門路上拿望遠鏡往醫院裡面看,說看見一個長頭髮的女人。

那條街不是暗巷,是公車會停、機車在等紅燈、百貨公司的門一直開開關關的地方。他就站在那裡,隔著整條馬路,把望遠鏡對著那些洞。那些洞從一樓排到七樓,每一個後面都是一間空的房間。

也有人說,晚上經過的時候,看見醫院裡有火光在移動,飄過來又飄過去。也有人說,五樓的病房裡有人在哭。三十年來,這些說法沒有停過。

這些說法有一個共同點:講的人都在外面。他們看見的、聽見的東西,全都隔著一條馬路,或者一段夜色。

站在外面看,這棟樓一直是安全的。它就在那裡,你可以看它,也可以不看它,然後轉身走掉。

真正走進去的人,講的是另一種東西。

在太平門前面拍照,然後電話響了

有兩個年輕人半夜翻了進去試膽。

他們沒有走遠,就在門邊。醫院的逃生門上寫著三個字,那三個字是「太平門」,門在營業的時候沒有人會多看它一眼,它就掛在那裡,等一個一直沒有發生的緊急狀況。

兩個人站在那扇門前面,拍了照,打了卡,把自己的位置標了上去。

Dramatised illustration of the abandoned Xinglin Hospital in Tainan: two young men seen from behind in a dark hospital corridor, one holding up a phone to photograph a rusted double fire door painted with three large Chinese characters, a lit exit sign above the door, a directional ward sign on the wall beside them, and a faint figure standing in the glass at the far right

然後其中一個人的手機響了。

他接起來,電話那頭是一個痛苦的聲音,喊著:「快來救救我」。

這件事後來上了新聞,標題把它寫成「鬼來電」。

電話那頭要他們去救的那個人,沒有說自己在哪裡。

他們當時就站在醫院裡面。

十幾個人進去,有人的腳被抓住

臺灣的鬼屋傳說幾乎都有這一段:講到最後,總會有人要進去看看。杏林醫院又特別容易,它不在山上,也不在荒郊,它在市中心,旁邊的停車場有一堵紅磚牆,翻過去就到了。

2008 年,一群網友相約去杏林醫院探險,總共十幾個人。

十幾個人一起翻進去,走同一條走廊,理論上不會有人落單,也不會有人被留下來。鬼故事裡出事的,通常是落單的那一個。

進去沒多久,隊伍裡開始有人不對勁。

其中一個人說,他的左腳像被抓住,動不了。

另一個人說,他頭昏、呼吸困難,好像被勒住。

還有一個人說,他的背又重又僵,直不起來。

其他人也陸續頭暈目眩、全身無力,然後整群人尖叫著四散往外跑。

他們沒有走散,也沒有人被關在裡面。出事的是身體,一個接著一個,從腳、從喉嚨、從背開始。

這一次後來被講得最多。不是因為誰看見了什麼,是因為好幾個人同時說,有東西壓在他們身上。

走到一樓的電梯,味道就出來了

2025 年 2 月,一名男子失聯了好幾天。家屬找不到人,去警局報了失蹤人口。

2 月 26 日下午,警方進了杏林醫院。

從一樓進去。走到電梯那裡,味道就出來了。

那是一種一聞就知道的味道,濃到沒有辦法把它想成別的東西。

一樓電梯的天井裡躺著一個男人,已經死亡多日。

要確認那是不是他們在找的人,靠的是身上的衣服。

檢警相驗,確認死因無外力介入。

他在那棟樓裡待了好幾天。

那幾天,門外就是西門路。公車照樣靠站,百貨公司照樣開門,紅綠燈照樣在換,路口的人潮一直沒有斷過。

一牆之隔。

沒有一個人知道裡面有人。

Dramatised illustration of the abandoned Xinglin Hospital in Tainan: the view out of a lift with its doors open, the floor buttons one to seven on the panel at the right, looking across a rain-wet ground-floor atrium that rises the full height of the building, a bare tree in a planter at its centre, creepers hanging down the columns, benches and an abandoned wheelchair around the edges, and not one lit window on any of the floors above

外面一直有人走過去

2018 年底,這棟樓被隔壁的銀行買下來整修,一部分空間後來重新開了店。

所以 2025 年 2 月警方走進去的時候,這裡不是一棟沒有人靠近的房子。

而那個被家屬找了好幾天的人,就在裡面,而且已經在裡面好幾天了。

從 1993 年門鎖上的那一天算起,這條街上的人一直在它旁邊走來走去:上班的、上學的、等紅燈的、在對面百貨公司門口等人的,三十年沒有斷過。牆上那些洞就開在他們頭頂上,一個一個,從二樓一路排到七樓。

從街上看,你看不出來裡面有沒有人。